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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Archives: 写作/文学创作
《运球和坐船》
刊登于《星洲日报“文艺春秋”》,5月1日。 我很迟钝,可我又是个非常心急的人。 每次想到那些一路来容忍自己的人,我都非常庆幸和感激。像桃就是。我们的相识从书开始。后来,发现大家都贪吃,我一度很急于分享我品尝过或者想跟她一起冒险品尝的餐馆。可是,美食毕竟都不是我们最重要的东西,我们都可以等。等的期间,我发现了,世事没有不可错过的。我学会把好多的可能,放在心底,直到时机的到来。 桃的藏书,我非常熟悉。二十年前,我暂住她旧家时,贪婪地看完了。后来,每一个年初三,我当然都注意书架上来了什么样的新成员。有时候,我知道,哪一个是为我而在的。只是,我逐渐知道自己的局限,或者拒绝或者暂阁,我不再来者不拒。有一次,桃看了龙应台的《天长地久:给美君的信》,很兴奋。我知道她很想我也读一读。可是,我对她说,我会记住这本书。那段时期,每次我看了一本令自己激动的书,我也需要花很大的力气,压抑自己,不拿到她面前。 桃曾经在学校推行阅读好几年。我们曾经有过关于儿童文学是否能成为文学经典的讨论。一个年初三,我在她的餐桌上看到《毛毛》。然后,《毛毛》连同《永远讲不完的故事》被我带回家,给了我一扇窗口。 我问过桃,她觉得学校推行阅读,对孩子们有帮助吗?她很肯定地说有,至少忆就是一个例子。可是几年后,桃也质疑自己了,她问我,到底阅读营有意义吗?因为,上了中学的忆,已经不那么热爱阅读了。我其实也没有答案,我安慰桃说,她只是埋下一颗种子,发芽与否,不是她所能掌控。又过了几年吧,这次,桃和璐、忆和我坐在客厅里。桃再次唠叨起两姐妹都不再捧起书来。我突然记起一个小故事。《纳尼亚传奇》中的一篇序言里,作者这么写道:“我亲爱的露西:这个故事是为你写的,可是,下笔开始写的时候,我没有意识到小女孩成长得比书快。结果,你已经长大了,过了阅读童话故事的年龄了,等到这本书印刷完成并装订成册时,你又更大了一些。不过,总有一天,你会长大到一个重新开始阅读童话的年纪。那时,你可以将这本书从书架上拿下来,掸去灰尘,然后告诉我你的阅读感想。那时候说不定我已经老到听不见了,或者到听不懂你说的话了,但是,我依旧永远是深爱你的教父。c.s刘易斯。”我大略说完小故事,璐和忆都若有所思,沉默不语。桃却兴致勃勃:“终有一天,她们还是会重新阅读的,是不是?”我没有说话。我很理解桃,很想点头肯定。但是,我又觉得,这不是刘易斯的意思。可我又说不出,如果等待的结果不是你想要的结果,这个等待又有何意义呢? 也是这次,忆让我推荐一本书给她。下一个年初三,我带上《威尼斯日记》,交给她时,我对她说,她想看的时候才看。我答应,书放在她那里,放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再下一个年初三,我问她读了吗时,她才突然惊醒,快步走向厨房,大声问忙着的桃:“妈咪,书在哪里?”然后,又过了半年,这次,忆准备上大学了。我看到她的生活越来越丰富多彩,正迈向更辽阔邈远的世界了。我再次问她读了吗,她脸带歉意,摇摇头。我曾经叫桃有意无意提醒一下书的存在。我有点遗憾。我不知道,书现在是在桃的书架上,还是陪着忆在异地,勇敢探索着、自信学习着并快乐成长着。 今年桃生日,我送了她一本《健身路线图》。我对她说,我希望她翻看,至少浏览目录,对重训有一个总体的大概概念。她可以从徒手的深蹲,平板支撑,俯卧撑,臀桥开始尝试。等准备好了,想进一步,就买一对哑铃,或者弹力带,如果有一面镜子,就可以上路了。然后,我说,我要拿回借了她好几年的《超越百岁》。离年初三还有三个月。桃说,好。然后,我说:“缘分也是要经营的。”她问:“看书的缘分?”我在她问的同时,说出这句:“包括跟书的缘分。”我也决定,三个月后,我也会问忆,她是否看到,自己翻开《威尼斯日记》的那一天。我会这么说:“忆,如果你觉得你没有时间,那书我拿回来,你跟它的缘分暂时到此为止。但是如果你觉得,终有一天,你会翻开书的第一页的,那书就继续放在你这里。书会等你。” 我的迟钝和心急给了我很多自己不能原谅的回忆。作为作家,我有过一次最大的教训。有一年,花踪线上进行讲座。我躲在众多的无名氏里,听了很多场的讲座。有一场,内容没有特别惊艳,但是,我在她的讲话中听到了令我激动不已的四个字。讲座完毕后,我仍然平复不了。我在脸书上找到她的账号,写了一个简讯给她:“即使妒忌你的才华,敬佩你的执着与坚韧,当你说“我的先生”时,我还是非常欣慰。挣扎了一下下,还是决定让你知道,这份不相称、一厢情愿的小悸动。”我写的时候,是那么心急,分秒必争,自己赶自己。我又是那么迟钝,想不到那个我想说出来的词。我明明知道,这个词不对!但是,我必须告诉她,必须让她知道,我不能等,一刻都停不下来。结果,简讯传出后,我内心不安了好久。过了好久,好久,我才想起了那个我当时想不起的词。它是那么普通的一个词——相关。 作为作家,我是固执的。我一直特别对创作这件事感兴趣,不论是写作、写歌、画画、拍电影还是各种表演艺术。我特别好奇其他写作人的想法和故事。但是,在《野风波》第一辑的《直视》里,作者竟然说:“我对太多事情好奇了,唯独常对写字的人不好奇,常无问题可问,只好构思一种职业。绝不是回避或相轻,恰好是相反,我以为每一个作者都有自己的秘密,也知道每个阶段有无法回避的门槛,你还没处理好上一个槛,那下一个槛并无太大的意义——借鉴无意义。”读的当下真是当头棒喝。不久前,我跟老师见面。我告诉老师,我很不正常,我沉溺在自己的文字里,一再阅读,不能克制地一再阅读。老师告诉我一个故事。她说,她大学时有一个学姐长得非常漂亮。有一次,老师在她的房间里等她打扮才一起外出。老师非常惊讶,这位公认的美女,竟然照了很多很多次的镜子。这么漂亮的人,原来也是要不断照镜子的,老师说。我想,我不再羞耻了。即使是借来的镜子,也能反映。时间还没到,自以为看到东西。时间到了,自然看到自己。明白之后,我学会不那么渴求了,终于比较能够尝试放手了。我不是觉得无意义,而是学会放好镜子。 看过的书,看不明白的地方很多,看不上心的部分也不少,看懂了的是很开心,其实不等于不会忘记,也不等于会再拿起来再开心一次。但是再拿起来是什么时候?再拿起来,就是缘分又到了。再拿起来,就是决定再考验一次。外在给自己的考验是绕不过但能渡过的。而决定再考验自己,才是自己跟书之间真正的缘分。人与人之间也一样。外在的聚散,比如食物和书,可以催化或者结束一段关系。但是,两人什么时候把握,什么时候看开,才是真正的考验。而且,常常就得等一等。等一等,也就是随缘。随缘,是等未知变有序,等迟疑变明朗,等稚嫩变成长,等过错变历练,等疼痛变伤疤,等不舍变拥有,等占有变缘尽,等终结再缘起。等待的结果,如果都是自己想要的,只是自己欺骗自己而已。只有清醒,只有勇敢,只有坦然,结果才可以是圆满的。该珍惜的已感恩,该努力的已尽力,该道别的已祝福,也就该放下的能放下了。写作更是自己跟自己的较量。有该坚持的时候,有只是执迷的时候,也有坚持与执迷纠缠不清的时候。怎么办呢?只能一面写一面写坏掉,一面学一面挫败着,然后才一面执迷依然一面坚持而已。 《刻意专注:分心时代如何找回高效的喜悦》里说静坐的注意力练习像运球,注意力察觉练习像坐船。我这么理解:运球和坐船都是放下。放下可以是放弃,也可以是放置。放置是在篮球场上运球。球会一再从你手中弹开,你要不断把它接回来。一接一放之间,你就在运球。运球,球始终在手中,不会滚开。放置,是你知道,什么是重要的。放弃呢,是你知道,什么是不对的。你站在一条河的洲,一条船载着牵绊你的自己、困扰你的自己,从你面前经过。你要看着自己经过,看着自己远去,看着自己消失。 我天生有股傲气。没什么值得骄傲的。我后天很固执。固执得伤害了自己,才懂得放过自己。我那么疼惜我的固执。学着不固执,何尝不是固执。 我自许,从容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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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那么大》
刊登于7月4日《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每次失败,幸亏有发现。发现是半梦半醒看到窗外黑压压,却听见鸟鸣,知道闹钟快响了。 失眠的开始是临睡前的担忧、害怕和焦虑。不知道要等多久。等到了,又很轻易失去它。半牵到的时候,出力一点就吓走它了。它不完全绝情,只是常常短暂缠绵后决然离去。我睁开眼,清醒意识到自己被遗弃黑暗中。夜如此漫长因为我做不了什么,失去了控制权。 白天,我安排一切。我喜欢做计划。每晚临睡前,我想好隔天一家三口的三餐。准备早餐是否一起炠了午餐的鸡蛋,午餐晚餐的菜不重复还超出五种,晚餐吃鱼中午就吃鸡。豆浆三天煮两回,水果午餐吃了晚餐就吃番茄,还有毛孩的轻午餐和重晚餐尽量一起蒸煮。我长期追踪健康饮食的频道。抗癌、抗炎、抗老的莓果、发酵食物、坚果、豆类、牛油果、十字花科、菇类、富含omega3油脂的鱼、橄榄油、新鲜和干香料、巧克力、咖啡,我都安排进餐单来。我乐于调动各种食物,安置它们在最佳位置。可是,我不喜欢外出。每月一次的大购物,我都得花去半天时间,除了驾车、购买,回来还要整理、冷冻。每周一两次的小购物,去两三个地点买面包、鸡蛋和水果。每次额外需要买药、打印文件、剪头发,我都等一等,等顺便就好。我花很多心思,只为了我的事与物能乖乖归位。 其实,世界不在我掌握中。每次从大卖场回家,来到那个分岔路口,我怕遇上红灯。有的人不愿意等绿灯,会在我后面鸣笛。每周六爬山后去买油条时,我怕遇上那个把车泊在空格外的少妇。我客气说了她一次,生气骂过她一次,有一次她看见我像老鼠躲猫一样萎缩在角落。回到我们的花园,我怕看见人焚烧枯叶。我对超过十位邻里说过,每周三是再生垃圾回收日。每天遛狗三次,我怕看到草场上有大袋的垃圾。没多久就会有人撕开袋子,拿走要的东西,不要的就乱放、乱丢、乱撒。我想遇见这个人,却最害怕给我遇上。 这个世界为何不能给我一个愉快的早晨、一趟舒心的旅途、一个干净的家园。我不能要求他人。我转向安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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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光旖旎》
刊登于2025年1月17日《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跟忆比,我容易多了,今天我这么想。不是自我催眠,但还是有点做作,因为跑第二圈时,我还是觉得路很漫长,还有第三圈呢。当下想放弃的念头,让我不再轻易上自己的当。这种策略,不新鲜了。每个早晨,看到仗着拐杖,躯体歪斜,步履蹒跚的老太太,我多次对自己说,看啊,她们一定羡慕我们如此轻快吧。然后说,我还能跑,真要感恩惜福。继续说,现在是在储存年老的资本啊。是现时的激励,也是放眼未来的警告。但是很快的,坚固的理由,长远的目光,都会在重复的作业下松动,涣散。明明依然合情合理,可就是漏风的乒乓饼和漏气的可乐一样,努力回想美味却不比真实的难吃来得有说服力。 半年前,我和老公从多年坚持的轻松跑一圈,逐渐每周增加四分一圈,直到三圈为止。到了三圈,我们几乎每周跑六天,每次跑半小时。接着,我们跑了一个7km的马拉松。然后呢,我问老公。他说,为健康而跑啊。可“健康”是什么?没有每周增加四分一圈,没有加快三圈的速度,没有跑半小时但加快速度。“健康”是周日跑三个圈,周一跑第一圈时想第二圈,周二跑第二圈时想停止,周三想周四还有三个圈,周四想周五三个圈怎么还没到,周五跑完三个圈才终于松一口气。“健康”看似天天完成三个圈,其实是永远跑不完的一圈一圈再一圈。 我不愿意妥协,跟自己顽强斗争。跑之前,试着保持心态积极,想想完成后的成就感,或者准备迎接思想叛乱。也试过保持平常心,不拉高期待也不低估障碍,但不即不离难把握,而若即若离不可求。当然会有情绪低落时,就硬着头皮上阵。跑的时候,或者关注身体姿势,或者胡思乱想,或者脑袋放空。但是,没有一个持久有效。保持正面,会让身心状态欠佳时更难克服,而且正能量不是电力无穷的电池。关注身体、胡思乱想和放空都奏效,尤其还滚热辣的时候。但意识会对身体的反应麻木,对早餐吃什么昨晚电影说什么买不买鸡蛋麻木,甚至对什么都不想也麻木。最终,我决定随心随欲,其实是无能为力。一天一天再一天足够长到你用完所有存货,足够久到让一个强效配方过期,足够远到你看不到尽头然后说:还有多久,为什么那么远,我在做什么,我不想抵达了。 可我却没有停下。每次跑完三圈,早餐特别美味、静坐特别专注、写作时自我感觉特别良好。它们一环扣一环,以写作为最关键的终点,在午餐前结束。就这样,一个美好的早晨,起始于一场胜利的思想斗争。会有战败的时候。比如下过一场雨,以地上湿为借口。比如下午有事,说时间不足够,其实是刚刚好的。比如前一晚睡不好,懒惰就更理直气壮了。可是,每一次投降,会启动多米诺连锁反应。决定不跑了,心情马上松开,中心骨牌倒下。早餐时,悔意开始发酵,肚皮里胀气,吃进的面包、鸡蛋和巧克力饮料都消化得不是很好。接着,静坐时,羞意继续膨胀,胸腔鼓鼓的,呼吸有点不顺畅、心跳也好像不规律了。最后,到了写作时,怨意正式爆发,思绪和情绪遍地零落。 现在,我用早餐做诱饵,让双脚不停追;我以写作为鞭子,在身后不断赶。但我的日常不是薛西弗斯石头的意义承担,却有普罗米修斯肝脏的凡俗拉扯。 今天,忆高中统考开始。她非常焦虑,流泪了,担心成绩不好申请不到理想大学。忆在SPM考获全科A,所以期许统考也能成绩标清。我跑到半圈,气开始喘时想,忆面对的压力比我大多了,顿时斗志高昂。虽然我的意识还是抗拒了,但今天的三个圈不容易也不难地完成了。我以为忆自我要求高,才情绪爆发。后来我才了解,由于行动管制令的影响,忆今年三月考了SPM,只有六个月就迎接高中统考了。忆说,连老师都不够时间教完高三课程。她非常气馁,今天第一天,考题只会作答一半,却必须振作,迎接下面一周的考试。她还说,如果允许,她要明年再考一次。我肃然起敬的同时,也隐隐担忧。我看到一个追求完美的少女。我看到一个少女此后坎坷的一生。我想到了自己。 我想到了自己的现在。我的现在,认真做的一件事就是写作。而我的写作,来到这个阶段:接受自己不够好。 我通过手机,传了一段话给忆。我对忆说:“我当初也在好班,大家都寄望我有优越的成绩。但是年少的我当时情绪很不稳定,所以没有你现在如此坚定的意志。结果,我也没考好,中等吧,忘了具体成绩。”我说:“但是,人生不是一次考试(即使很重要的考试)就定输赢的。如果一次考试就决定人生,人生就容易多了。即使来到半百了,我还是觉得,自己一直没做得好,人生的考题太难了,就不断前进罢了。每个阶段都有需要过的坎,你现在在前途的十字路口。”我说:“如果我说,哎呀,没这么严重,小事,不会影响人生的。那是不近人情的。可是真的,忆,你的路还很长,不用着急,放大视野,放远眼光,慢慢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其实,我已经到了这个阶段,觉得要接受天命,接受自己不够好,跟自己和解。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再强调一次。尽力了,就对得起自己。然后,放开手,接受人世间不尽如人意是多数。” 我最后给忆一个真诚的祝福:“祝愿忆人生旅途有阳光,有风雨,未必一帆风顺。。。”我写到这里,竟然词穷了。我脑海里想着,我要她的人生达到什么呢?如何才能算值得的一生?精彩吗?快乐呢?难道就不要成就了吗?我迟疑着。。。前面一大段肺腑之言,怎么可以没有一个好结尾,更不可能因为没有结尾而全删掉。于是,我想,风景吧,不都说人生的过程如旅途的风景,风景如何呢。。。风光吧。。。这个时候,手机上自动出现几个词供我选择。我看到了“旖旎”。于是,我心急地,点下了最后四个字:风光旖旎。传了出去,我那么激动,那么自豪。我重新把话打进自己的日记里。突然间,那八个字,从自己的嘴巴跳进自己的耳朵里。“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是说给谁听啊。 一周前,我发现台湾文学奖获奖名单早就公布了。我用了两天来压抑,然后释放。这些年来,多次的失败以后,我不再责怪自己达不到评审的要求,也不再跟参赛者比才气。我对自己说:It’s OK to be not good enough。此刻我感觉,自己的手拍拍自己的肩,说,“尽力了,就对得起自己。然后,放开手,接受人世间不尽如人意是多数。”可是,我来到一个岔口:如果我的文字已经写坏了,我还继续写下去,是怎么一回事?写坏了,还一字一字再一字? 忆未来的日子会有阳光,也会有风雨。我衷心希望,她不会一帆风顺,倒不是以退为进,或有自知之明。我其实很期待,她扬帆起航,风雨无阻,劈波斩浪。然后呢?我也不知道。 我和老公达到三个圈,完成马拉松后,曾经尝试间歇跑,想增加最大摄氧量。可是,我尽全力快跑竟然拉伤了膝盖。我很苦恼。我害怕继续运动会造成永久性伤害,又疼痛妨碍了运动。但我还是很固执,坚持运动,只是拉伸时避开疼痛的姿势。我追踪的一个健身频道说,受伤后继续运动是复健的一部分。跑步对膝盖没有伤害,肌力训练也可以训练膝盖之外的部位。完全不运动是长远损失。多年经验告诉我,运动受伤像煮饭烫伤、走路跌伤、驾车撞伤一样,不可避免。都是从疼痛里成长罢了。但是,我们因此暂停了间歇跑。也知道,不会从此不再的。顽强面对,只是第一步。理智平衡,才是持久的良方。 写作也是长跑而不是快跑。写作的压力曾经让我患上自体免疫系统疾病。如今,我学会放慢,慢到一天只写两个小时,只写五百字。我学会放下,早晨写作后,做做平常事,过过日子。我的日子,过得还蛮好的。我写作时,也不再感受到过去的紧张和焦虑。我一天一天地快乐,一天一天地期待。文学终究需要读者。当我知道自己参赛的作品落选了,挫败还是打击了我的自信,引发了自我怀疑。都说作家是自己文字里的神。我却那么渴望,自己文字以外有谁来指引我。我有没有写坏了?我如何知道,自己写坏了?别人说,我写坏了,我就不写了吗? 管他呢!我再不讨好他人,不听人赞许,不听人批评,就目中无人,反正谁是上帝。也不为一个文学奖,不为一次付梓,不为一次刊登,就不想赢,我不加入你们的比赛又怎样了。反正就是每天跑、每天吃、每天修炼,没有目的地一样日日日写下去。 我不会知道,我现在的文字已经写坏了。当我知道时,我就知道了。如此而已。我决定不紧张不焦虑,很快乐很期待,在字里、在圈里、在日子里。 现在,我对着电脑荧幕,我问:我踩在时间上跑,直到我跑完时,那是什么地方? 我完全想象不到。 明天吧。明天跑步时想想。 明天不知道会不会碰上许久没见的两父子。跟我们相反方向的穆斯林养狗叔叔会碰上的,第一次碰面会说一句Morning,第二次碰面就微微笑而已。他的狗狗,用三只脚一路跟在身边。还有那只主人已经搬家的猫,风雨不改坐在隔壁家大闸门前,等待马来阿姨给猫饼。这几天,种菜叔叔的富贵花开始谢了,盛开时我赞叹地竖起拇指,他开心回说,美哦。那个牵着儿子上幼儿园的外籍母亲,她的婴儿已经能挺立坐好,有一次还指向一只野猫,嗯一声。路过幼儿园,偶尔会看到把车停在路边的那个母亲。母亲抱住女儿来到幼儿园门口,老师从她手里接过时,小女孩就会发声哭泣了。刚过的屠妖节,我一直碰不上印度叔叔扫落叶,错过了今年说Happy Deepavali的时机。跑完步,徒步回家来到我们这条街的第一家,就是跟我们的狗朋友打招呼的时候了,它总是爱理不理的。然后,隔几家,是两只同样冷漠的大乌龟。每次抵达家之前,对面的老太太都会刚好在浇花。我偶尔会问她一句,吃了早餐没?过去,我比较常见老先生,老太太比较不出门的。一个月前,老先生去世了。 跑完步,我的上衣湿答答,印出运动胸罩。裤子腰围湿成一圈,但没人看出来。我的额头刘海分成左右,是手中的手帕擦拭时摩西分海一样掰开的。明天,我大概还是这个模样。而问题呢?大概也是想不出个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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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人会死》
刊登于《星洲日报“文艺春秋”》,2024年10月3日 老师,你还在吗?我躲不及还是很努力闪避,即使当下还在害怕、羞耻,却必须勇敢、坦诚的问:你死了吗? 读《古诗词课》时,我回到二十五年前,看到你模糊的身影。我已经捞不起你的脸部表情了。但那把声音清晰依旧,像高光打在一个实物上、还未触碰已经知道握在手中的感觉。十九岁的我,崇拜你的声音。当时我困在网里,一只小虫子一样挣扎、乱扑乱撞,几近窒息。但是,通过你的声音,我找到了一个出口。我如饥似渴追随你的文学课,厚着脸皮找上你家去敲你家门口,不知羞耻问了你关于中国文学、中国社会、中国政治,还有我的人生困惑和我的生活疑难。我听懂了多少?其实我只能识辨,老师总是语出惊人。那些违反常理的话,听进耳里让年少的我振奋。不明白也记下来了。像拿到一本秘笈,即使还不能修炼,也好好珍藏,深信自己也会有成为高人的一天,甚至已经在成道的路上。 我在微信读书的“神作榜”看到《骆玉明古诗词课》,立刻点击开来。读到第一讲“《周南。关雎》:你要怎样去追求一个美好的女孩“时,决定拥有这本书,于是上网买了台湾出版的纸质书。一个月后,我捧着书,认真读起来。90年代,中国社会被一个虚假而荒谬的语言系统笼罩。老师总是危言耸听,因为偏激的语言能揭穿顽固的偏见和扭曲的谎言。可是老师,我不再是那个追崇与众不同的少女了。我已经到了这个年纪,明了激情善变、夸大和盲目。我学会了掀开情绪的表层,聆听深层理性的声音。这次读你的书,喷涌的才思还是一股热浪,把我冲昏。只是现在,我会等待热浪退潮,然后捡起遗落在岸上的小石子,仔细琢磨老师的意思。 读完《古诗词课》,我心上留下几个小石子。 第五讲:唐代诗歌,第一节“《春江花月夜》:谁是那个被月亮等待的人。”里分析到诗歌尾声的这句“江水流春去欲尽”,老师说,美妙的青春也是“去欲尽”的,生命也是“去欲尽”的,所以有一个人在这个世上等你,你赶紧回到他身边去。因为世界是如此美好,生命是如此美好,而这个美好是不长久的,就是因为它不长久才美好。我觉得奇怪,为什么它是不长久的,才美好呢?如果它是长久的,就不美好了吗?世界变幻、人生短暂,才美好?老师的意思是不是说,世界只能变幻、人生只能短暂,但它依然美好?还是,世界只能变幻、人生只能短暂,所以它必须美好?那我要问,如果世界不用变幻、人生不用短暂,它可以美好吗?世界能长久、人生能长久,最美好了,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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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一不足》
刊登于4月19日《星洲日報“文藝春秋”》 Imagine there’s no heaven It’s easy if you try No hell below us Above us, only sky 至今,John Lennon的Imagine還被供奉為宣揚和平的經典。每一次,我都想,世界依然把統一、同一作爲理想嗎?沒有國界,沒有性別和膚色差別、沒有貧富和階級差距,依然是人類美好的願景嗎?我也一樣,偶爾看到天空,會叫身邊的老公擡頭。他不會有多大的反應,總是不置可否。但是,我就是一定要分享。好像只有我眼中的美麗,才值得。 不久前,我們一起看了一部科幻卡通劇,Panteon。有一個人工智能,爲了修復一個上傳智能(上傳到網絡的人類),進入了這個人的意識。於是,她熟知他的所有生活内容,清楚他的所有思緒,也感受到了他的人生掙扎、他的幸福時刻和他所有的夢、憧憬和追求。然後,一個人工智能愛上了一個人類。我覺得浪漫極了。我問老公,你要完全瞭解我嗎?我渴望被理解、被認同。 我常常想,我跟桃二十年的友誼,歸功於她是一名輔導員。二十年來,我們年年的年初三相聚。我們從汎汎之交,慢慢認識、互相瞭解,一起經歷人生跌宕起落,到如今相知相惜。桃的三個孩子,從出世就收我的紅包。桃大女兒如今已在中國深造了。即使有一年,也是唯一的一次,我無法赴約,我還是囑咐桃代我包三個紅包。孩子們收到紅包的快樂,不要中斷了。今年,桃問我,我有其他的閨蜜嗎?我說,過去有的,但她們結婚生子后,我們沒有了共同話題,我就主動疏遠了。是啊,那一次,我旅游香港跟她們聚餐。她們喋喋不休説著孩子上幼兒園的故事。我自己寫作的心事,一直找不到空隙吐露。我一直往嘴裏塞鮭魚芒果壽司、豆皮魚子壽司、玉子燒。分別后,囘酒店的地鉄上,我被陌生人包圍,内心騰出空間。我非常鬱悶,她們倆都定居香港,見面聊天的機會多的是,爲何我千里迢迢而來,卻當一個聽衆而已。現在我諒解了。剛身爲人母,世界繞著孩子轉,在所難免。當時的我,何嘗不自我中心,不懂人與人之間是雙向的流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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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清零》
刊登于8月11日《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七年了。那个秘密,有了解答。 “如果我选择了他呢?”我就能吃精致的食物,比如米其林一星二星三星。我就可以知道,坐在跑车副驾驶位上的感觉。我就会有豪华的出游,住高级度假屋、看极光、游城堡、与海豚共游。我总是猜测和幻想,那个不存在的世界、生活、我和他。我不敢对老公说。我羞于启齿。但是,老公不想知道,因为他从来不问。这是自己保护,他知道选择性蒙昧会开心一点。我不说才对,不说最好。于是,这个隐藏的问题,是一笪污垢,时不时浮起。我的心总是灰灰的、刺刺的、咔咔的。我擦拭又擦拭,就是干净不了。只能不去想。暂时忘记。暂时沉到最深、最暗处。直到有一天,看着他的脸书,我惊觉自己如此平静。过去他的落魄因为我,我耿耿于怀。现在他的成功已经不是因为我,我竟然无所谓了。旁观那些贴文,不论惊喜还是可惜,我都不再觉得,跟自己有关。我这才发现,我已经有段时日没有问了。我已经接受,没有答案。那个不存在的自己,是更幸福和更富足,还是忏愧和懊悔?我一点都不想知道了。 只是,我必须知道,为何老公能原谅我。他真的不在乎吗?他为何能放下?因为他害怕失去我吗?那就是委曲求全了,不是吗?我一直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有一次,我们看美剧Emily in Paris。我很疑惑,也很好奇。老公曾留学法国,他会理解。我问他,为何法国人的情爱关系那么混乱,丈夫明目张胆搞暧昧,妻子跟情妇争风吃醋,似乎婚姻有外来者再自然不过?老公说,确实,法国人接受爱情无法专一。 我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说:“你也是接受这个事实,所以,你才能原谅我出轨,是吗?” 老公说:“不是的。我是很爱你。” 这不是我要的答案。 我还是欣慰,至少,他不怨恨。 我的心还是灰灰的、刺刺的、咔咔的。 四个月前,我们家经历了一场死别。我和老公心爱的毛孩,大小姐病逝了。死亡这张网,铺张、笼罩、囚禁我。两个月来,我照顾病重的大小姐,身心疲惫。即使做好心理准备,当那个时刻降临,我还是被抛掷一个虚无的时空,迷茫而恍惚。我感受不到过去未来和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这里那里还是哪里。死神紧紧的眼神,锁住我的存在。我站在意识的边缘,濒临崩溃。就在大小姐走了的那个深夜,我一点半从睡梦中惊醒。悲痛牢牢箍着我。我不愿吵醒老公,我必须独自面对。我爬起来,坐在床头静坐。 死亡迎面扑来。我想到了短暂而不长久的美好,想到了终将消失的生命,想到了自己有一天也会彻底从这个世界被删除。我悲怆,更恐慌。我知道,静坐时,不要抗拒而要面对。我一面流泪,一面想起了大小姐、老公和爸妈。我对不起大小姐,我没有让她安详离去。我对不起老公,我背叛了我们的爱情。我对不起爸妈,我没有像他们爱我那样爱他们。尤其老公,我深深亏欠了他。我如此愧疚,我无地自容。就在此刻,同一瞬,老公发现我醒了,我也发现他醒了。我睁开眼睛,转身,投进他怀里。我放声哭泣。 “I nearly give you up, are you angry?” “No。” “Are you sad?” 淡淡的一声,嗯。 我呼喊:“You love me so much that you are not angry but sad!” 一双手拥住我。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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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错就错》
刊登于《星洲日报“文艺春秋”》,6月9日 就是偏见。Pig讲的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对失去的故事。这个隐秘的野人,原来是多年前突然消失的殿堂级厨师。重出江湖,人人都认不出他了。但只要报上名字,大家都目瞪口呆,要不高山仰止要不卑躬屈膝。我不喜欢。故事讲得没有不好。我耿耿于怀的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细节。大厨师对自己的敌人说:我记得我为我的每一个顾客烹调过的每一道菜。啊,这就是观众乐意看的和听的。我说,如果这是真话,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不常下厨。 很多人都乐意认为,艺术家就是才气和灵感。就是天启的天才。而天才,说白了,就是不劳而获。像买彩票中头奖。像当富二代。像李宗伟得世界冠军马来西亚全国放假。我也乐意有这种好运气。刚开始投稿时,不断被拒绝,我怀疑,自己努力一辈子也不会成为作家。我害怕,坚持不懈,最终只证明我是个傻子。有一次,我在中国综艺节目里看到华晨宇谈论自己被誉为天才。他说,天才其实是比一般人都早很多很多就开始很努力很努力。我当下立刻释怀。上天没有抛弃我。 但是,上天还是有点偏心的。有的人,出错的次数比较多。而且,很慢才更正过来。 我写作的初心,就是一个错误。 我第一次跟作家坐在一起,是2012年海鸥文学颁奖典礼上。那一次,我得了一个阅读马华文学奖。我很失落,因为我也参加了小说组。那时,我抓紧机会,问身边的曾翎龙一个自己非常在意的数目:你第一次得奖是你写了多少年以后? 2014年,花踪文学奖办了很多讲座。讲座后,还让听众围着大作家和大学者,形成花圈。那一次,我选了花踪文学大奖得主的花圈。只因我觉得他是花踪里最大的赢家。我心心念念成为他一样的大作家、写大作品、得大文学奖。发问环节,我迫不及待,用颤抖的声音问:你是怎么样写出这么好的作品?阎连科很尴尬。他一脸失措,眼神飘移,然后指陈思和说:这种问题让评论家回答。陈思和先是讶异,随着露出不屑,没有说话。为了冲淡内心的羞耻,我回家后认真读了花踪之前不认识的阎连科的小说。 我以为,问问题是一种睿智的表现。也是勇气。后来,我明白了:只有无知,才问出空泛的问题。也是幼稚。当时,我心中崇拜着抽象的形象。我羡慕作家站在台上的掌声。我渴望亲朋好友的肯定。我幻想其他作家和陌生人的赞许。我追求自己的名字被所有人记住。 我一直向外索求。 我投稿失败,很喜欢问编辑:为什么?当时《文艺春秋》编辑,黄俊麟是不回答的。我觉得这是一种为难。为什么他只给了三个字,“不适用”,就可以抹杀我的心血?为什么他不能清楚交代,拒绝我的作品的原因?为什么一个初写作的人像我,必须遭受这样高高在上的编辑的忽视与冷眼?另一次,我投稿《蕉风》,被许通元退稿。我还是厚脸皮讨教。他很友善回复说我的作品比较通俗,也以对白为例子。可是,我不满意,继续追问,自我辩护。我说:我的对白非常啰嗦因为它们反映真实。我的小说表现真实世界。难道这不是写实主义吗?终于,他只礼貌了一回。 写作的十年间,我把自己的作品拿给我爸妈看、我朋友看、我老师看、我老公看。我爸妈总是重复着:有进步。我朋友和我老师不断拖延,不了了之。我老公每次都说,他不懂,但还是被迫说上几句。有人评论时,我不断追问,自我辩护。逐渐的,他人都不再说话,而我想说却没人听了。我发现了。大家都不喜欢看我的作品。更准确一点,大家都不喜欢评论我的作品。现在我明白了。喜欢阅读的人,未必喜欢评论。它们是两件事。很多人,享受阅读,却不懂得分析。更多人,觉得阅读愉悦就够了,不必再追究愉悦的原因。同样的,喜欢当编辑,未必喜欢当老师。接受是鼓励,拒绝未必是惩罚。编辑或许不愿意承担教诲和训导的责任罢了。我明白到,给评语,是一种善意。我不断要求,才是为难。 再说,写坏了的作品,无从评论。 2017年,落选花踪的《猫,狮和豆豆盒子》被黄锦树赞赏的同时,我第一部短篇小说集由大河文化出版社出版。黄锦树跟社长廖宏强要了我的短篇集。另外,也通过他跟我要我的中学日记选编。我的第一反应是兴奋。我以为自己终于出头了。可是,我随意翻阅那本在中国留学时出版的中学日记选编,完全没法读下去。然后其实,我也觉得,短篇集跟《猫,狮和豆豆盒子》不在同一层次。听廖宏强说,黄锦树想写一篇关于我的文章。我心虚,但怀着侥幸心理。我仍然非常期待。我以为自己终于像个作家一样,被写成评论文章。结果,在花踪得奖作品一一刊登以后,《文艺春秋》里黄锦树的推荐文只有两段文字,一字不提我的短篇集和日记选编。我终于承认了。我懊悔极了。真但愿从未出版过任何书。2021年,我写了两部长篇。完成后,我交给有人出版社。他们都拒绝了。我的好友建议我寄给黄锦树看,让他推荐给台湾的出版社。我说不可以。好友说,不要不好意思啊。我无法向她解释清楚,黄锦树会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后一个请求赐教的人。 从开始写作,我就觉得,客观评价自己的作品是最难的。常常我以为写了好东西,只遭到失败。每一次投稿、参加比赛,我都说:或许这次行了。很慢很慢的,我才发觉,这个“或许”,不是成事在天。是谋事不在人。原来,客观评价自己最难的是,承认自己写坏了,在交出去之前。这些年来,因为太难,所以我都交给编辑、评审和出版社去决定了。结果,当好成绩只是作弊时,只是自取其辱。 这个领悟,很慢很慢。在我发现自己以后。发现写作是自己的事以后。 可是自己的事,会自我感觉良好,更是自我沉溺。又自己的事,就不是他人的事。不是他人的事,如何用他人的眼光看自己的作品呢? 一直以来,我都想引人注意。标新立异最直接,也最容易。很长一段时期,我追求形式技巧的突破。主题要富争议,情节要富张力,结构要不断翻新。文字上,自创。2020年《香港文学》,幸金顺评论我“运用破碎与不连贯的叙述语言和修辞隐喻”。我赞成他说我“有如手持镜头所拍摄的电影,画面在不断摇晃下造成了模糊或晦涩的空间”。我领悟到自己的缺陷。还是一意孤行。直到2021年10月,我投了一篇散文给星洲。被拒绝了。我非常郁闷,跟老公发牢骚。我猜测问题所在。我对老公说,艰涩的文字什么时候才能被接受?老公问我,为何要艰涩?我说,我不懂简单啊,simple but witty,我办不到。他说,为何不能simple but sincere? 自此,主编接受了我多篇散文。每次寄出稿子的简短电邮里,我对她说,谢谢阅读。因为不适用,我知道她读了。待用,是她回信了。下一封给她的信,我更懂该怎样的语气,该怎样的叙述和该拉近多少的距离了。一封一封信里,我一点一点拼凑她。哪一句会触动她,哪一句让她牵了牵嘴角,又哪一句会让她为我蹙一下眉呢。来来往往中,我也慢慢在文字里成型。 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写信给读者呢?读者,可以是我需要的他人的眼光。 或许,有一个想象的读者,我就有一个具体的对象。我会认真、诚心诉说自己的想法、情感和故事。我会专注写好当下的这一封信。然后,我不会想到作品得奖以后应该致什么辞。不会想到出书以后是否回母校打书。不会想到接踵而来的开讲座、当导师、当裁判了。 当我心中的读者,慢慢成型时,我读出来了。过去我的文字严重断裂。我一味追求文字风格,故意偏离正常的语言形式。原来,这造成了阅读障碍。我努力用独特的语言说故事,以致沉溺在断裂的思维里,不自知。其实,语言就是思维。当我的文字在不断跳跃、隔绝、自圆其说时,我的思维也是不连贯、不合逻辑、不可理喻的。 只是,文学是追求新意的啊。而文学不是科学。文学没有标准答案。没有人能说,新意是什么,是如何做到的。有人说,小说不应该议论,可是帕慕克可以把绘画历史和绘画理论写进《我的名字叫红》。有人说,小说最忌全能视角,可是黎紫书的《流俗地》写出了超过十个人物的内心世界。有人说,小说不是哲学,可是兰德的《源泉》,即使人物符号化依然让人读得血脉偾张。有人说,小说要好读,可是张贵兴的《野猪渡河》写出了艰涩隐晦的暴力美学。而好的作品,又百花齐放,千奇百怪。范俊奇的《镂空与浮雕》让人看到绮丽的印象派,又观赏到动感十足的系列镜头。李娟的《羊道三部曲》是轻灵的木吉他民谣,让人沐浴清风中。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是一支舞蹈,蓝天白云下,水土绿茵上,鸟鸡猪驴羊和谐相伴。更有杜拉斯的《情人》,逻辑不通、思维混乱,却极具感染力,让人不禁迷恋。这些作家,都走出了自己的风格,与众不同,还超群出众。说到底,文学是个人化、个性化的。要独树一帜,只能循着自己写。从自己出发,往自己里去。 我知道,从自己出发,往自己里去,容易自恋和自溺。我曾经出错。错了,更正,还是错。我想,我还是想继续。我还是愿意在文字风格上,继续探索。只是这次,我记住了:独创不是没人懂。 我想起Catoblepas。我是从尤萨的《给青年小说家的信》里读到的。它来源于古希腊神话。福楼拜的《圣安东的诱惑》和博尔赫斯的《幻想生物之书》也提过它。卡托布勒帕斯是一个从脚开始吞噬自己的神话动物。我曾经认为,这个动物是怪兽,像失忆的人自己吃掉自己的存在一样。我想,用这个动物来隐喻创作,也可以。就是知道自己会出错,还是愿意继续错下去。而且,就是从这一个错,凑近下一个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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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际气球》
刊登于《星洲日报“文艺春秋”》,2月21日及2月24日 像我这么恐惧社交的人,对话都在脑袋里发生。 疫情解禁以后,重新踏入小公园、看到许久没看到的陌生人、意识到交际的可能性,我才感受到了被禁锢时的孤寂。其实相反的,那段日子里,时时刻刻紧绷着的神经都在提醒,我的命运跟大众是相连的。我从未觉得自己跟世界,是那么紧紧关联。似乎我的世界,已经不再是过去的那个世界。我不只是我了。我是一个巨大世界里的一小小部分。我也因此期许自己,未来的创作,能有更宏大的格局、更接地气一点。不要只沉溺于自己的内心小角落。 要踏出来。于是,我放开胸怀,感受清晨。早晨街道上的车哨声、三两个晨运者的身影,甚至大树枝头上微微舞动的叶片,都是自由、健康和宁和。我内心一阵悸动。这是多么难得的美好啊。我要进一步参与。 我主动跟已经熟悉,但不相识的阿姨和叔叔点头问好。 世界受困时,我也感受到了大众的难处。多少人无法上班、工作、做生意,没有收入,甚至没有饭吃了。而我,只是少了遛狗的自由,是多么的幸运啊。我决定,我要回馈。我有的已经足够了,可以给出一点点。他人分享到的,也算是我拥有的。还在行动管制的时候,我去一贯光顾的水果店买水果。我知道,这类小生意陷入困境,很需要帮忙。结算时,我给了一张大钞票,说不用找钱了。可是,老板坚持不多收,还是给了折扣。疫情前,我跟他已经像朋友一样,每周都见一次面。开始时,他给我一两块的折扣,我以为只是想我继续光顾。我想,这只是做生意的伎俩吧。可是,一两年过去,甚至现在都来到五六年了,他还是每次都给我优惠。我还发现,除了我之外,他跟其他的顾客是斤斤计较的,一两毛钱都不能少。我一直很奇怪。到底是什么原因,他对我那么好。唯一的答案,大概就是一份缘分吧。可以跟一个水果店的老板做朋友,是一件美好的事。 我就喜欢重复光顾同样的小贩或者商店。甚至会变成一种无言的契约。似乎这样,我跟他们之间有了不明说的友善和亲密。有一个马来阿姨,每周六傍晚在街角摆摊卖糕点。她的糕点到现在还是只卖五毛钱。有一次,我问她,为何大家都卖到一块钱了,她还这么便宜。她回答说,怕起价了没人买啊。她问我,起价了,还买吗?我大大声说,买啊!我特别喜欢听到她说的一声谢谢。我觉得自己又献出了一份力,让世界更美丽了。 疫情期间,我把很大一部分的精力,放在饮食上。偶然间,我发现了一家我家附近的住家式面包店。他们烘的是酸种面包。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决定尽量吃得健康一点。健康一点,也意味着消费高一点。我发现,只要还是自己下厨,吃比较贵的食材,还是会比外食来得经济。所以就大胆进军健康食品。我发现,这个住家式面包店,竟然是一个十六岁的小伙子在经营。开始我觉得很不妥,因为他没有跟自己的爸妈一起住,也不上学,只在家自修。我写了一封信,给他的同住屋友,表示我的担忧和关心。但是后来我觉得,这个小伙子已经是成人,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我只要跟他做朋友就好了。于是,我倾注了大量的热情。每次吃了他的面包,我都给意见。我想,厨师和作家一样,都喜欢评语。他也常常回赠几块饼干和一片蛋糕,表示感激。我心想,他一定觉得成人的世界真是美妙。至少,有我如此的顾客。 上个月初,我和老公去了一趟玲珑小镇。这趟小出走,真的让我们俩都太满意了。最主要是,我们的马来同胞导游非常专业。他热爱自己的乡土、对自己的工作尽责、一心想改善自己的社区。所以,他非常热情介绍玲珑小镇的大自然资源、人文景观和当地居民的生活习俗。我呢,乘这个机会,尽情挖掘。我不但问了关于那些考古遗址的资料、玲珑小镇的风土人情,还不断大胆询问关于马来民族文化和伊斯兰教教义的敏感问题。导游都很诚恳和很从容地作答。我非常敬佩他的包容。他说,他对我们唯一的要求,是广为玲珑宣传,好让他的家乡能获得应得的关注。我当然义不容辞。尤其,我不但被这个专业又热情的导游感动。在第二天的行程中,导游安排了一趟一个小时的湖上游览。在接近尾声时,远处湖面上是一个马来阿姨。导游说,她的舢板是要站着划的,如果坐着会费更大力气。导游和我们的船夫不断跟阿姨来回传音。我沉浸在眼前的湖光山色,没有在意他们说什么。然后,导游问我,要吃榴莲吗?这么巧,我就在前一天跟老公说,想尝一尝甘榜榴莲。我想,在湖面上买榴莲,也是难得的体验。当两艘船靠近时,我发现阿姨船上只有两粒榴莲。我在考虑要买一粒还是两粒时,导游伸出手去只拿了一粒。我回头看导游,却一直碰不上他的视线。当我还在等待着应有的交易程序时,阿姨已经划桨,离开了。我和老公都那么惊讶。回过神来,我们赶尽在阿姨漂得太远之前,补上一句谢谢! 玲珑小出走,只是三天两夜。但感觉很久了一样。不论是知性、美感还是人情上,我都收获满溢。我真觉得,人间太值得了。我住在的这个地方,真值得我付出更多啊。回到家后,第二天,我得去办货了。我是还沉醉在小镇的美好时光当中。但是,还是要回归到日常来,要吃饭的。这一天,我和老公吃了早餐,就去大卖场。自从疫情以来,我养成了一个月只办货一次的习惯。所以,我们的推车里通常装满了各类货品。有冷冻肉类、奶制品、面食、豆类、零食、新鲜蔬菜等等。芙蓉刚实行减少塑料袋政策,我很乐意响应,就带上几个环保袋。我们惯常一起把货品堆到收银台,然后才到另一边去一起装袋子。这天,这个女收银员很有效率。她快速扫描了,就一样一样东西挤到柜台上。货品越挤越满,我和老公来不及分类、放进环保袋里。 突然,砰的一声! 我看着女收银员的手,撞倒了那瓶洗手液。她弯下身,拿起,说了一句:“这不是我的错。”然后,把那个按咀已经破裂的洗手液挤进来。 我同情这个女售货员得自己掏腰包赔偿。我原谅她毫不掩饰地怨恨我。我理解这是时代的矛盾、制度的不完善、不可避免的利益冲突。但是,我还是不要妥协。因为我不是那个直接促使这个意外的最后一个人。我回答说:“我不会要的。” 我豁然惊醒,我对友爱的想象,像气球里的美梦。它在空中飘荡时,饱满而靓丽。只是,气球会有爆破的时刻。砰,一声巨响!里面是空的。 回来后,我跟玲珑导游继续在手机里通了简讯几天。主要是给他我的评论、文章和照片的链接。他说了很多客气的话。都是“谢谢”、“万分感激”、“真的很感谢”。到最后一天,我觉得我已经回馈完了,我对他说:“我希望我们是朋友。以后我还能问你关于马来民族的问题吗?”他回答说:“当然可以。只是你得有耐心,因为我或许不能立刻回复你。”我想,他没说,我们是朋友。几天后,我在他的脸书看到他有了新的顾客。他同样的用了“真的很感谢”这样的字眼、同样贴了他家的楼梯前的合照、同样用别人的好评来做宣传。我以为,在他心里,我们是他很珍贵的顾客、我们真是很独特的友族同胞、他很高兴原来各民族之间也可以这么融洽相处。 我跟少年面包师之间,也停止简讯了。他已经有了几个小帮手。以前,去买面包时,都是他送到我的手里,然后说:“有什么意见,你让我知道。”而我是那么认真听进去了。回到家,要是尝了觉得有什么地方可以改善的,我会直说。要是觉得没有问题,就不吝赞美和鼓励。我都觉得,自己怎么也可以这么认真品尝出面包的口感、香味、味道层次了。其实就自己幻想,在少年心里,或许会有这么一句,这样的顾客太好了。可是,有一天,他的母亲传来一个音频,说:“如果每一次你有什么comment和feedback,都欢迎你给我知道。”我恍然醒悟,我是不是给少年太大的压力了。果然,后来他就专注待在厨房里,让其他小帮手和他的母亲来负责门面的顾客服务。我最后一次吃了他的奶酪蛋糕后,给他提了一个小意见。但是,他一直没有回复,连两个勾勾的颜色都没变蓝。而那一次,是他亲手给我蛋糕,也亲口对我说:“吃了,给我feedback。” 上个星期六,我去买水果。还是老板的弟弟在掌柜。总是给我两块钱折扣的老板已经不在好几个星期了。弟弟没有老板这么慷慨,最多只是不收整数后的零角。我有点想念老板。我想念他可能在每次给我折扣的时候,心里说,这个妇女是长期的顾客,我们之间是难得的关系。 两天前,我们家隔壁街的邻居阿姨,从柬埔寨回来。她去探望自己的女儿两个月了。阿姨是个很爱说话的人。每次晨运遇到她,她都可以随口讲述一两个小故事。我之前为了写长篇,也去请教她关于华人食物和烹调的知识。她非常乐意分享。而我们之间,也一直在对方出远门时,帮助喂家里的毛孩。阿姨算是我们最亲近的邻居了。我做了糕点,都会给她送去一小盘。她吃不完的木瓜和番薯,也会特地送过来。这天,我路过她家后巷,发现她的窗口开了,知道她回来了。我特地绕到她家前面,去问候一下。她热情的请我进屋里坐。我有点不愿意,但不好意思拒绝。坐好后,她开始讲述自己在柬埔寨的经历。说住了一个月后,想要去越南旅游,顺便可以出关口,然后再入境来,就能再待一个月。可是,天公不作美,下大雨,土崩,堵住了出境的路。结果,花了五十美元在黑市买了一个印。我一直点头、眨眼、发出哦、哦哦。接着,她颈项一缩,说:“对面的肥佬,放毒药毒死他隔壁再隔壁家的水蓊树。那个印度阿伯还不知道,每天扫枯叶,说是换季落叶。我跟他隔壁的阿姨说,千万不要去吃那棵树下的班兰叶了,会中毒的!但是,我叫她不要去跟印度阿伯讲,是隔壁再隔壁的肥佬下的毒。我说啊,如果她说了,就是害我了。”我问阿姨:“你怎么知道是肥佬下的毒?”她大声说:“他自己告诉我的啊!” 我心里有很多不满,都没说。我回家后,对老公说:“幸亏我们这条街,只有隔壁的马来先生和对面的印度大叔喜欢到屋外去抽烟。其他的人都躲在家里。” 我们一天遛狗三次,是避免不了跟邻居碰面的。但是,我们的马来话非常烂,他们又不擅长英语,所以总是在“Sudah makan,boss?”和“ya,ya.”之后,就能结束对话。 今早,我们跑步时,我跟那个养狗的穆斯林叔叔打招呼了。他总是举起一只手,给我最灿烂的笑容,然后说,早安。他的那只小黑狗则对我们视若无睹,忙着嗅嗅这草丛嗅嗅那柱子。我想起那个只有周末才会出现的女士。我们装着没有看到对方很久了,有十年了吧。就在疫情解封后不久,我鼓起勇气,跟她对视、点头、微笑。她很尴尬地翘了一下嘴角。那次之后,每次我们碰面,她还是努力避开我的视线。而我一直不断主动献上眼神 、点头、笑容。今早,小黑狗抬着头经过我身边,瞄都不瞄我一眼。我于是决定,以后不再去打扰她了。我心里有两个声音。一个是:好烦哦,可以让我享受自己的时光吗?另一个是:我好害羞哦,还是默默走开就好了。我想,我应该学会,不在乎到底哪一个脑里的对话是真实的。 其实,任何一个声音都无所谓的。只要不是:这个女士人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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