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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邻右舍之间互相关照，在华人社会里是一种和睦相处的社交礼仪和美德，不是吗？至少，以前住在华人新村时，大家都是守着这种礼仪的。我们家做了些什么糕点，就会拿过隔壁去。他们也常常回敬以水果或饼干之类的。这也叫礼尚往来。尤其小孩，更能自由地窜进别人的家里，大家的大门永远都是开着的。

在《罗斯玛丽的婴儿/失婴记》里，就有这么一对老夫妇，非常亲切和善，表现得很想亲近罗斯玛丽与丈夫。电影开头，罗斯玛丽夫妇刚搬进新居，生活得自由自在，想要做爱随时随地都可以，没有人可以反对，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空间。后来，隔壁的音乐声，谈话声传过了他们睡房来，虽然是侵入了他们的私人空间，但勉强还能忍受的。接着，邻居常常不请自来，虽然都是带着礼物与笑容，但是还是干扰了他们独自享受清静的悠闲，他们感觉似乎自己的空间被迫与邻居共享了。再后来，甚至用友善的态度强行干涉他们私事的决定与权利，好像因为他们是善意的就不能回拒了一样。当然，影片后来揭穿了这邻居是居心叵测的，所以我们觉得他们表面的善意是虚假的。但是，难道即使真有这么一对过分友善的老夫妇，我们就能让他们侵犯我们的私隐了吗？

现在都市里的房子与房子之间由厚厚的墙壁相隔着。每个家庭里的家事不轻易离开自己家的四面墙。有人说现代人变冷漠了，邻居之间互不往来，没有过去的人情味了。我反对。随着时代的前进，每个人的个人空间都逐渐被划分出来，不再像过去那样公共空间与个人空间是重叠的了。这是一种进步的表现。因为个人权利与私隐被尊重了。

在华人的社交礼仪里，当别人是怀着好意时，我们就应该礼貌地接受。这种传统讲究的是一种社群里的和谐。但是，就是忽略了个人选择权利的尊重。我甚至觉得，这种强迫性的善意其实是一种侵略性的行为。当你认为你是怀着一片好意时，你是否考虑到别人是不需要的呢？当你觉得你的好意就是应该被接纳时，你是否就已经剥夺了别人选择拒绝的权利了呢？每个人最清楚自己想要的，需要的是什么，不必别人替他操心。所以，当有人请我接纳他的好意时，虽然情意上我很难拒绝，但是如果我真的不想要，我还是会说：“不！”

阅读极短篇一点也不费劲，因为篇幅小，作者要传达的讯息无法庞大。即使读起来轻松，极短篇却未必是不用心的。如果作者在篇幅小的文章里运用技巧得当，还是能给读者惊喜和惊叹的。然而，这需要作者的才气，包括想象力和创造力。

黎紫书在这部极短篇集子里正展现了她的用心。我比较欣赏的是情节很奇幻的作品，比如〈日复一日〉里被双胞胎一前一后夹攻，〈唇语〉里师生之间的默契。更令人信服的是，这么离奇的情节，在作者的笔下能演变出寓意来，并非纯粹形式上的玩弄而已。有时候，黎紫书也会违反自己的一贯手法，并不在怪异上下手，而着手写一个平凡的故事。但是在处理这么平凡的故事时，作者就会用不一样的角度来诠释了。比如〈惩罚〉就通过一个小孩的眼睛讲述成人的世界。再比如〈这一生〉是一个普通妇女一生的描述，但是却用极短篇来交代。有时候，作者也爱玩文字游戏，写出很诙谐和有趣味的文字，比如三篇跟“阿里”有关的作品：罢了罢了，老实说我也不想知道某某的儿子要认谁做老子，我只希望他那进了私会党的儿子不要在学校欺负我儿子，更不希望他在生意上捅了漏子要我来收拾烂摊子。总而言之，跟某某的儿子合作是很麻烦的事，他却说自己很简单只要金子银子房子车子，必要时可以不认老子。1但是，她最惯用的手法就是在前面平铺直叙的铺垫下，后面尤其结尾来个意想不到的转折或结果。比如在〈错体〉里尾段的这句：他占据了陈小光的身体，不就像妈妈占据了他的生命一样吗？2不但透露了故事的玄机，还赋予它一个思想性意义。但是，这样的技巧作者用了好多次，所以在阅读了大半部的《无巧不成书》的时候，我们就能猜测到结局而无法感到新奇了。所以，我猜想黎紫书自己是意识到这点的，所以在集子后面也收集了一些比较不重情节转折，而意在制造气氛的极短篇，比如〈死了一个理发师〉。

黎紫书在极短篇里的文字的雕塑功夫表现在精炼上。所有篇章都是用非常平白自然的语言完成的。而在内容上，我发现黎紫书偏爱家庭题材。有好多篇都是描写老年人的生活尤其与家庭成员之间的瓜葛，比如〈人寰〉，〈雨天〉，〈春药〉，〈忌辰〉，〈两难〉，〈菊花〉，〈父亲的遗产〉，〈养鸟〉，〈阿爷的木瓜树〉，〈女王回到城堡〉，〈人瑞〉。基本上，《无巧不成书》里的主要内容都是跟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尤其家庭伦理。不是说这类作品不需要技巧，但是就比较不需要太多的虚构和想象。所传达的都是一些伦理道德的小信息比如孝道，而没有到达更深层次的人类终极关怀或哲理思考。

我只能说，黎紫书在《无巧不成书》里虽然是“有巧”的，所以才能结集“成书”（她自己的说法3）。但是，我觉得写得很棒的没有多少篇。不过，要求四十多篇，篇篇都别出心裁是不可能的，尤其对一个刚开始写极短篇的新手来说。我想，其实在很多篇里，作者的才华灵光是有闪现的。所以，黎紫书，我期待着。

黎紫书著，（大马）有人出版社，2006年5月
1，93页
2，10页
3，208页，〈后记〉

他被她的脸深深的吸引。一双汪汪的眼睛没有被尘世沾染，笑容饱满得让人觉得心花怒放，呵呵的笑声灿烂得就是悦耳的音乐，光滑的脸庞没有岁月的痕迹。他心里说：“这张脸，就是一张婴孩的脸，不懂世间的苦寂，没有沧桑的流痕。”

“让我守护着你。我会让你永远不尝到人间的痛苦。”他对她说。
她心里知道，她不是他心目中活在天堂的无瑕天使。她微笑着摇摇头，说：“苦的滋味，我早已熟悉。如果你无法接受我身上的污点，我们是不会幸福的。”

她四岁丧失父母和姐姐。在孤儿院里待到中学毕业。踏入社会第二年，被强盗劫财以后还劫色。男友更因为嫌弃她而选择离开。只是，这一切遭遇，都不会显现在她的脸上。人们是多么心甘情愿地受她一张纯洁无邪的脸欺骗的。

“他大概爱熬夜吧，艺术创作者都是夜猫子。不是说月亮是创作的源泉吗？”
“画家都是神经质质，像梵高一样。不知他会不会也割下耳朵给自己心爱的女人。多可怕啊，你想象，如果收到他的耳朵。”
“艺术家都不爱情专一的。你看毕卡索，多少情人啊。他女朋友应该很辛苦吧？”
“天才都是放浪不羁的。整天沉溺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不顾温饱。多不实际！但是，女人好像都爱这种男人。所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不是咩？”

他知道大家用怎样的眼光看他。但是，他早睡早起，如果太迟睡他会头疼。不但没有浪子般的个性，他的自律性还很强，日常生活是非常规律化的。对爱情当然很向往，但是还没找到。所以，在面包和爱情之间，他目前只能先填饱肚子。画画当然是他的兴趣，但是为了赚钱，还是画一些有市场的画像。他知道，这不是大家想象中有个性有才华的人。不敢尝试雾水情缘，因为觉得手尾很长，他怕麻烦。不过，他从来没有遇到过投怀送抱的美人，自叹自己没有吸引力。但是，他觉得自己会是一个好丈夫和一个好爸爸，甚至一个好爷爷。

他真想对大家说：“我身上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些故事。”不过，这样或许会让大家很失望吧，原来他并没有艺术家的奇特的生活经验供人遐想。他们无法用他来滋养自己贫瘠的生命。

这本书前面部分收录了七篇短篇。前三篇写于30，40年代。处女作〈璐璐，不用愁！〉是个故事很简单的爱情小品。但是，它胜在情节安排很紧凑，而且很具张力。可见，杨绛对小说的形式结构是有在意的。〈ROMANESQUE〉却写得很不好。情节有意抄惊险侦探片，但是人物个性不真实也不自然。显然的，杨绛不是写这类小说的能手。而在〈小阳春〉里，她就找到了她擅长并熟悉的题材。故事是嘲笑一个教授对青春少女的爱情幻想。而他与妻子之间，虽然没有热烈的感情，却也安分守己地继续相守在一起。这种调子，在杨绛后来的小说里不断出现。

文革过后，杨绛写了四篇短篇。跟前面三篇比较起来，这个时期的作品更成熟了。成熟在一种心态和眼光上。经过了大灾难的洗礼，她对人生百态似乎看得很透。〈“大笑话”〉和〈“玉人”〉都是在嘲笑知识分子对爱情幼稚的憧憬。在杨绛眼里，道貌岸然的知识分子，其实也有很猥琐，很庸俗的内心。〈鬼〉写封建社会的腐朽性，虽然情节奇特，但是却欠说服力，写得不那么好。最后一篇〈事业〉，将几个女主角从少年求学时期写到工作时期。这篇很有趣。因为，杨绛好像有话要讲但是却很模糊而主题不太明确。这种对人物霸道性的挖掘在中国文学里是很少见的。但是，杨绛要批判又做得不彻底，跟她一向的立场很相同，就是对世态炎凉都很能放开，不太执着。

这本集子的后面部分收集的〈洗澡〉才是重头戏。她好像很清楚自己擅长写的是爱情和知识分子面貌一样，着力在这部长篇里写这两方面。先讲爱情部分。姚宓和许彦成的暧昧关系写得细腻而真挚。相对于这段高尚爱情的，就有余楠和宛英这段貌合神离的夫妻，还有朱千里夫妻惹人笑话的互不信任，和许彦成与丽琳的单向爱情。〈洗澡〉的前面两部甚至可以看成是一部爱情小说，直到在第二部尾声情节来了一个很突然的大转折。杨绛这样的处理方式其实也是很能反映她的人生态度的，就是对生命不幸的境遇都很能随遇而安的。两个相爱的人未必能总成眷属，而必须为自己早期的懵懂负责并付上代价。而随着这段爱情故事的结束，知识分子的戏份加重了。

知识分子的丑态，在长篇里尽显的。有滥竽充数的，有勾心斗角的，有虚伪城府深的。而第三部关于“洗澡”部分的写作，真将知识分子置于荒诞的世面里的丑态写得既幽默诙谐又心酸无奈。能有这样的笔调，就说明了作者豁达的心胸。

我在读着〈洗澡〉的同时，很不能自禁地会想起〈围城〉。杨绛跟她丈夫钱钟书真是很匹配的一对夫妻。他们的想法是完全相同的。当然，〈围城〉里很能显示作者的才学。但是，〈洗澡〉里透露的作者的心胸和人生态度跟〈围城〉如出一辙。他们都是站在很高的角度，像大人批评小孩一样，虽然严苛，但是不失宽容的。他们两都是用很调侃的角度看待知识分子的不完美的一面，也都是对爱情的不完美很能体谅的。

跟〈围城〉一样，〈洗澡〉其实在文学性上不能算是很上乘。但是，这两本书都向我们展现了作者的高尚品格，尤其作为知识分子的良知的显现。

杨绛著，（中国）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2009年9月第一次印刷

当字幕 “Based on a real story” 出现在电影结束时，我是很震惊的。因为电影完全拍得跟一部虚构的黑帮片没分别。我完全无法想像，电影里的世界，在现实世界里是存在的。先抛开到第电影的真实性有多高，单单是这句字幕的出现，就已经带出了电影形式的艺术力量。所以，这句字幕其实也是电影形式的一部分。

话说回来，这部电影很显然的不是走写实主义路线的。单从电影剪接来说，《上帝之城》就是很花俏的。这种风格讲究的是形式的感观效果，而不是复制真实世界。像影片开头杀鸡和追鸡的片断，就有很精彩的电影拍摄和剪接。它们并不是要反应现实，而是再造了的艺术现实。再来，电影里对人物内心世界是不重视的。这种手法旨在突出人物个性的某方面，而忽略全面性和真实性。所以，人物变成了加强电影艺术效果的工具，而不是人性写实的反照。

可是，《上帝之城》有两方面确实做得很写实主义的。首先，演员的选择。他们采用了非专业演员，有些甚至就是真实生活里的流氓。所以，这部影片里的演员都表演得很自然，一点雕塑的味道也没有。另外，跟其他镜头不一样，枪击镜头的拍摄反而采用很自然的角度，都没有仰角，俯角或特写镜头等等的特别角度。它们产生很纪录片式的效果。

我是不是前后矛盾了呢？让我讲得清楚一点。《上帝之城》有现实根据，这一点也没错。但是，导演的主要目的并不是真实反映现实，而是拍一部有感染力和表现力的电影。所以他利用了电影的表现主义形式或手法。但是，他所要达到的另一个效果却也是，让观众觉得很真实。简言之，他既要表现主义，也要写实主义。所以，就产生了这部参杂着写实主义和表现主义的《上帝之城》。把电影内容当成真实写照来看待，或把电影完全看成是一部虚构的作品，都是不正确的。它有真实内容，却又有形式上的修饰。

如果字幕 “Based on a real story” 是出现在电影的开始，那这部电影的震撼力就不会那么强了。我会带着审视电影内容的真实度的角度观赏它，而无法把它当成虚构作品来欣赏，进而无法投入故事里去了。所以说，只是简单的一句字幕，牵制电影的形式，力量竟是那么大。这就是艺术结构的重要性了。

在好友遭遇车祸后，她第一次跟老公和女儿一起去探望她。可是，好友显然话不多，并不太友善。尤其，她盯着女儿看的眼神，是充满怨恨和愤怒的。
“你们走吧。我不想看见你们。尤其看见她，我就生气，觉得上天太不公平了。”
她愣了半晌，说：“我们走就是了。我们也是会生气的。”

“为什么你要说这么说？她已经太痛苦了。”老公责备她。
“我就是知道她的痛苦。一个母亲失去了孩子，会崩溃的。”
“那你还火上加油？”
“不是。她已经失去了理智。如果这个时候我安慰她，她会承受不了的。只有作为一个臭角色，让她有了生气的理由，那她心里也会好过一点的。”
“但是，你不是会失去她这个朋友咯？”
“让时间安抚她的伤口。等她不那么疼痛时，我再好好跟她谈。”

《改编剧本》很认真地在开一个玩笑。编剧Charlie Kaufman 将自己写进电影里，然后很坦白公开地向观众展露自己的个性里的缺点，和在进行创作时的窘态。这是一部关于这部电影如何诞生的电影。

电影里结合了许多电影类型。开始时，出现了纪录片的形式，然后在讲述改编的原著故事时是认真的剧情片。这个部分，电影还在遵循很正常的一般电影形式，在谨慎地反映原著里的人生意义的探讨过程。可是，后来剧情有了一个大转折。直到后面，它已经变成一部典型商业片，出现了追车，贩毒犯，枪击和爱情桥段。有趣的部分是，这些元素正是编剧自己在电影前面部分说，他不愿意创作的部分。他是在自打嘴巴了吧？

编剧在电影里有个孪生兄弟。他们两个是各走极端的。他本身是个过分认真谨慎，在乎别人的眼光，在创作上追求创新的剧作家。可是他的兄弟，为人玩世不恭，为自己而活，在创作上跟寻类型典型的剧本写作新手。很显然的，他的兄弟的存在，只是他本身的一个讽刺。而在最后，当他领悟到他兄弟身上的好处时，他将他杀死了（用写作）。

整部电影，我们看见，编剧不断地在调侃自己嘲笑自己。从电影里自己的形象，到电影最终回到商业电影形式，到道貌岸然的原著作者真面目的揭穿。当观众以为他看了一部内容真实，一部自我嘲笑的电影时，其实被嘲笑的才是观众。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电影内容是虚构的。孪生兄弟是虚构的，原著作者的故事是虚构的，连这部电影的诞生的离奇过程也是虚构的。

其实，编剧似乎想说的就是：何必认真呢？《改编剧本》是一部好玩的电影。从电影形式到内容剧情，它都只是在玩弄。是自我调侃还是嘲笑观众，其实他只是带着孩童好玩的心态。而这种心态，在创作上是很需要的。这个编剧也就是以创作天马行空式的剧本而闻名的，比如Being John Malkovich 《成为约翰马尔科维奇》。 必须承认的是，《改编剧本》即使是在开一个玩笑，其实里头还是包含了许多很有创意的点子。所以说，当一个玩笑开得很认真地时候，其实还是很不简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