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阅读/阅读笔记

大概十年前，在中国留学放暑假回来度假的时候，我的一位中学老师送了我这本《马华当代散文选》。依稀记得，他对我说，或许以后的系列结集里会出现我的名字。坦白说，我当时除了受宠若惊之外，更深的感受是觉得承担不起的。回家大略翻阅时，觉得看不明白，就惭愧地将它摆到书橱里去了。现在我明白，集子里的第一位作家，林辛谦的哲学式的文字和思想是很艰涩难懂的，并不是我的水平肤浅。过了十年，我重新再拿起这本集子，为的是想要了解马华文学。其实当时除了看不懂之外，心里对马华文学是不屑的。说起来愧疚之极，以为自己在“大中国”留学，就很了不起，进而看不起自己乡土的艺术耕耘和成果。今天，我把文选仔细地阅读过了，我知道，自己低估了马华作家。在我立志于要把文章写好的这个时候，还是可以从他们身上借鉴到许多写作经验和技巧的。 文集里收集的是十个作家的作品：林幸谦，辛金顺，林金城，禤素莱，寒黎，黄锦树，林春美，钟怡雯，林惠洲，许裕全。我同意主编在〈序〉里对各个作家的分析。留台作家，马大作家和留日，德作家的风格是不一样的。最大的区别表现在语言和结构技巧上。马大作家偏向于用浅白流畅的语言，表达一种诙谐，机智的活泼。留台作家基本上偏爱用艰涩，书面化的语言，有些还不失诗歌的余韵。而能将各个作家独立出来的，或许就是作品里表现的思想和情绪了。 散文是比较抒情的。因此表达自身的经历和生活是最适合不过的了。所以，在许多作品里，我都读到了非常私人化的情感。但是，在钟怡雯的几篇散文里，我迷惑了。我觉得她的散文更像短篇小说。而，像林幸谦的作品，更像学术论文。像黄锦树的几篇，也有诗歌的影子。我想，将体裁定格是没有意义的。如果作家能在模糊的界限里划出自己的定义，自成一格，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但是，未必所有大胆的尝试都是成功的。我个人是比较欣赏钟怡雯的风格，而对林幸谦和黄锦树是不太喜欢的。 钟怡雯和辛金顺是我在十个作家里最喜欢的两个。他们的文笔不像大马作家般平淡，却也不像寒黎那般过于艰涩；而是优美流畅中却又带有诗化的韵味。另外，就是这两个作家都是注重结构技巧的运用，不像有些作家单纯的直抒胸臆而已。在几篇文选里，也看出他们在选择题材上也是讲究的，很富有变化和创意。 十多年前的作品，或许已经不能说明现今马华文坛的状况了。十个作家里仍然活跃的或许也所剩无几了。但是，就像我在十多年后才开始重新磨练自己的文笔一样，重读这本集子里的作品，不会是过时或太迟的。我想，我的中学老师知道我最终已经从这本集子里吸取了养分，他会原谅我辜负了他当初的冀望和祝福的。 钟怡雯主编，（台）文史哲出版社出版，1996年3月初版

跟张爱玲成名的短篇小说不一样的是，这部长篇小说的背景是放在一个偏僻的小农村里。虽然不是她熟悉的题材，但是仍然掌握得很好。尤其对人物的刻画，仍然是细腻而深刻，张爱玲仍然让她笔下的人物流露出自私的俗气。她对老百姓仍然没有太多的同情情感的投入，但是在《秧歌》里不一样于其他短篇的地方是对知识分子的批判。看小说尾部的这段话：如果“宗教是人民的鸦片”，那么现在那种信仰就是知识分子的鸦片，能够使他们愉快地忍受各种苦楚，种种使人感到不安的思想和感情都被麻痹了，也不会受到良心的责备。1很明显的看出来，对知识分子的这种指责其实是跟政治指责有关的。所以，说《秧歌》带有一定的政治倾向，一点也不为过。但是撇开这政治意味，这部小说仍然能将农民的生活和态度描写得真实。说到底，其实就是张爱玲对人性看得很透彻，对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拿捏得很到位。 小说的前面以胡适的短评作为序言似的开头，写道：写到了“平淡而近自然”的境界。2短短的几个字，不能将意思表明得清楚，所以我就不针对它评价了。可是如果说把《秧歌》的风格看成是非常浅白，非常口语式，非常生活化的风格，那我是不赞成的。《秧歌》好看的最主要原因还在于作者很懂得戏剧性的安排和描写。小说的内容情节都有意安排得富张力，加上文字上对细节的描绘，很容易让读者投入小说情景里。而在这部小说里，虽然说张爱玲对文字的驾驭已经没有像短篇里那么着力和使劲了，可是仍然是有意下笔的。而这“有意下笔”却并不做作，显得清淡而无雕塑，或许这就是胡适所谓的“平淡而近自然”了。说《秧歌》没有《流言》那般浓烈，其实是准确的。 抛开了自己熟悉的题材，换掉了自己惯有的风格，张爱玲仍然能写出《秧歌》的水平，我只有这几个字的评价：才女就是才女。 张爱玲著，（香港）皇冠出版社，1993年5月初版二刷 1，183页 2，3页

《伤心太平洋》收录了两篇跟王安忆一向的写作题材很不一样的两篇小说，写作风格也很不一样。当然这么说，好像就将作者定格了一样。我们一直认为王安忆的专长是写上海的生活和小市民，将她归类在“海派作家”里。这本书证明，原来她还是有作其他的写作尝试的。 〈伤心太平洋〉是用第一人称的告白式的视角写的。太像自传了。作者在这篇中篇里，将新加坡的发展历史结合世界局势，通过三代人物的故事展现。小说里对各方面资料的掌握都很真实和准确。这点，让我这个在马来西亚生长的，父母也有共产主义思想的“华侨”来评断是最客观不过的了。我在阅读的时候，心里不断地佩服王安忆，因为她将故事讲得那么栩栩如生，将读者带入热带气候，岛屿地形，华侨背景的生活氛围里。小说用意识流的写法，让思绪流畅，看似没有结构其实暗中已有安排。长段长段的内心独白读起来像散文。王安忆这种散文式小说的尝试，可以说是成功的，因为散文最重要是发自真挚的情感，文笔自然流畅。〈伤心太平洋〉让人读起来看不出雕塑的痕迹，就像一个女孩正在我们面前讲着她的家族里三代人物的故事一样。我们随着她的讲述，进入了她的故事，跟着她一起追溯，悼念，缅怀，像经历了三代人的心路历程一样。 〈神圣祭坛〉是王安忆比较早期的作品，写作于一九八八年。这篇中篇小说想探讨的是诗人精神状态和诗歌的精神与形式。这一主题通过一个诗人与一名诗人的追慕者之间的故事展现。王安忆试图表现的是诗歌创作对诗人来说是承重的负担，像命运般。在写作时，诗人受尽煎熬，心灵上陷入黑暗里。但是，这种负担却也被诗人看成是神圣的使命。心灵在挣扎的同时其实是感到关荣和高尚的。因此，也理所当然的，诗人害怕被误解，被轻视，害怕世人没有把诗当成神圣的东西。同时，在被评头论足的同时，诗人却苦恼于失去了私隐。因为背负着崇高的命运，所以觉得自己的存在价值是将诗歌创作出来。过分的自我抬高也引向了诗人害怕未成型的诗歌不被人知晓。这个部分的想法是通过诗人自己的独白和跟追慕者之间的对话表现的。 小说的另一个部分是诗人的创作。诗人试图将一个胆怯的小孩如何被背叛，受屈辱的故事写成诗篇的情节。这是个关于人类自尊的故事。但是，小说的这部分写得不太好。王安忆没有能很好的掌握现实世界与诗人创作世界里的界限。如果说作者刻意要模糊界限，那也表现得很零乱无序。〈神圣祭坛〉有一个比较难写的题材，因为想要表现的是形而上学的东西。在物质化的和精神性的两个世界里穿插，很容易会把握不住而混乱起来。这篇王安忆早期的作品，让我们看见了她不同的野心，但也看见了她的稚嫩。 虽然说将作家定位在某个框框里是不好的。但是，作家随着一定的写作经验，找到了自己的风格和方式，其实是应该被尊重的。对于作家要做新的尝试，我们也是应该给与鼓励的掌声。毕竟，写作不是天生的才能，而更多的是一种创作的练习，一种生活的思考。 王安忆著，（台湾）印刻出版社，2007年11月初版

出于想知道一本当红的书籍为何流行的好奇，我拿起了《达文西密码》。很快的，我得到了答案。这本书的文字是很浅白的，没有太文学性的文字描述。在读完第一章时，我就觉得，它很像一部好莱坞的电影。要么，作者丹布朗在写作时借鉴了好莱坞电影的呈现方式；要么，他在写作的时候就已经计划了要将它拍成电影。简言之，读者在读这本小说时，就像在看一部悬疑的侦探电影一样，很轻松地就被简单的语言带入曲折离奇的情节里，享受紧张却迷离的心跳的感觉。 好莱坞类型电影里的人物有一定的格式。因此，这本书的人物也逃不开一定的模式。一个高尚道德的智慧型的男人和一个聪敏忧愁而怀有秘密的女人一起经历一段历险。半途，有个有钱有势的贵人出手相助，却是个性格怪癖的知识分子。这些人物不可不说是性格鲜明的。但是，就是缺少了真实感。当然，这是一本以故事性取胜的小说，所以目的并不在刻画人物，甚至可以说人物是服务于情节的发展的。讲到情节，不可不说丹布朗虚构了很引人入胜的情节。但是，也像好莱坞商业电影一样，情节只在于制造张力，并不考虑到真实性。比如因为一个误会而十年不见也不读来信一样，那么令人费解。再比如两个一起突破重重难关的男女最终一定坠入爱河，那么不可思议。 但是，有一点是要肯定的。作者显然是作了很多知识背景的研究。比如大量的著名建筑构造，名画的细节和宗教团体的历史。我并不苟同于那些针对作者不忠于现实的指责。艺术创作的生命就在于虚构。我觉得作者能够在许多真实材料之上加上想象力进行再创作，那是他的努力和天分的显现。但是，作者在书的最前端特别申明书里的描述都确有其事，我觉得是有欠妥当的。很显然的，书中的许多细节都不能对造现实的。比如作者对达文西的名画进行自己的解读，是他本身很主观的看法。我们可以折服于他的一家之言，但是要我们相信它们就是事实是不对的。 《达文西密码》不是一本很深奥的文学作品。但是，丹布朗或许就不奢望自己是深奥的作者。但是，他能利用自己熟悉的材料，加上情节技巧的巧妙运用，让人产生“这本书很有深度”的感觉，他就是成功的。我们何尝不能就带着看一部侦探类型的电影的心情，让他带领我们进入他的创作世界里呢？ 丹布朗著，尤传莉译，（台）时报出版，2004年8月12日初版一刷。

这本集子收集了三篇小说，又以其中的〈海上繁华梦〉作为书名。这是不是代表王安忆本身或者编辑认为这篇短篇写得最出色呢？如果是的话，我就不解了。我只能觉得说这篇由五个互不相关的故事组成的短篇写得跟我所读过的王安忆的写法很不一样。但是，我并不喜欢，也觉得写得并不特别好。五个短篇小说都很有梦幻离奇的色彩。〈飘洋船〉写得很朴素，故事也很简单，像在说一个传说故事一样。〈环龙之飞〉将市井们心里对神怪的向往和迷信写得还不错。〈玻璃丝袜〉像一篇历险记一样。〈陆家石桥〉是我觉得五篇当中写得最好的，表面看似有点神怪色彩，其实也可以看成是很真实的事件被人们加上了迷信想象与渲染而已。〈名旦之口〉的结尾很好，但是前面的人物与情节跟整篇小说没有关系，答不上主题。让我最不明白的地方是，五篇短篇到底跟篇名有什么关系呢？我找不到它们之间相关联的地方。如果说，就把它们看成是五个单独的故事，那就没有多大意思了。 〈好姆妈，谢伯伯，小妹阿姨和妮妮〉占了超过这本集子的一半篇幅。读起来，故事是很流畅。但是，读完了以后，就觉得没有特别的地方。因为，故事里有三个主角（好姆妈，小妹阿姨，妮妮），其实是没有主角。换句话说，涉及了太多人物，想刻画三个主角，反而没有了一个中心，减弱了整体效果。但是，其实还是算是不错了。将家庭里的各个人物之间的关系都写出来了。 〈鸠雀一战〉是我最喜欢的一篇。作者将人物的内心曲折描绘出来了。不但反射出底层人物的内心，还将她放在了中国当代时代背景上。所以，让人物刻上了时代的烙印。而结尾很出其不意地讲出了小说的主题：平凡人物斗不过大时代的力量，个人在历史上是悲凉的。前面的故事过程将结尾衬托得很有力量：事情败在她做事为人，不能好，又坏不到底。她虽是有勇有谋，却又少了眼光。可是，纵然小妹阿姨有多少精明，能奈何得了时代的潮流吗？小妹阿姨再逞强，终也强不过命了。1我想，如果能加以发挥，上面这段话能是一篇长篇的好素材。 王安忆著，（台湾）印刻出版，2003年4月初版 1，286页

这本书只有两片中篇，〈流逝〉和〈“文革”轶事〉。把它们收集在一本集子里，或许就是因为王安忆在两篇中篇中都以文革为背景。但是，作者并不是以批判的眼光揭露文革的丑陋和残酷的一面。她更多的是让小说中的人物放在这么一个历史背景里来探讨。换句话说，文革只是一个大背景，虽然人人在那个时代逃脱不了大环境的种种限制，但是王安忆却也能在人物身上找到个人的个性与色彩。每个人在相同的环境里也会有不同的造化和历练，因此也会有不同的变化和修炼。所以，我们在王安忆的小说里看到了跟一般关于文革的小说所不一样的故事。 〈流逝〉的主角是一个女人，端丽。整篇中篇的前面部分，也就是关于文革期间的描绘，写得很棒。由于被批为资产阶级，被抄家，所以这个家庭战战兢兢地生活着，不敢跟外人交往，精神上非常的窘迫。在物质上，他们陷入极度贫困当中。我尤其欣赏作者描绘端丽如何精打细算地维持着家庭的日常开销，那种心里难受，无可奈何可是却不失坚强的细腻感情表现。而作为一个过去物质上富裕的女人来说，现在必须承担起家里的一切，作者对她的内心变化刻画得入木三分：过去，她的生活就像她正在吃一只奶油话梅，含在嘴里，轻轻地咬一点儿，再含上半天，细细地品味，每一分钟，都有很多的味道，很多的愉快。而如今，生活就像她正在吃着的这碗冷泡饭，她大口大口咽下去，不去体味，只求肚子不饿，只求把这一顿赶紧打发过去。。。1写得是多么的形象和贴切。

这本集子收录的16篇中短篇，都是张爱玲创作于43年至45年之间的作品。当时，她才是个20出头，不到25岁的青春少女。这让人很惊讶！不是因为她文笔的成熟老练或对小说形式艺术的成熟驾驭，虽然她确实达到了；而是她对世态炎凉的掌握和看透，不应该是一个正处妙龄的少女应该有的。只能说，她成熟得比一般人都早，早得太多了。 张爱玲的作品也是脱离不了她所处的时代。她的主人公都是日战前后，上海或香港背景下的人物。读着这些作品，我脑海中浮现出鲁迅的影子。张爱玲对中国传统文化，礼教对人性的约束与摧残的认识，跟鲁迅的作品是一样的。但是，鲁迅处处显露出批判的精神；而张爱玲则是冷眼旁观的。《金锁记》里的七巧就是一个象祥林嫂一样的悲剧人物，她们同样是中国礼教的牺牲者。不同的是，鲁迅带着同情的眼光，批判的笔调，揭发传统礼教的残酷之处。张爱玲则对七巧更多的是试图认识，了解，然后感慨人世的悲凉：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她自己也不能相信她年轻的时候有过滚圆的胳膊。。。七巧挪了挪头底下的荷叶边小洋枕，凑上脸去揉擦了一下，那一面的一滴眼泪她就懒怠去揩拭，由它挂在腮上，渐渐自己干了。1如果说已经超过了40岁的鲁迅仍然象小伙子一样血气方刚的话，那才20岁的张爱玲的心境已经非常苍老了。

这本短篇小说集很有趣，读起来很好玩。里面收录了张大春八篇游戏式的作品。将它们视为“试验品”很不恰当，因为它们都已经很成熟。只能说：张大春想象力丰富，才华洋溢。 我觉得八篇中，〈将军碑〉是写得最好的。当然，除了〈四喜忧国〉之外（我看不明白的一篇），这篇是得奖最多的一篇，所以可以说是公认的佳作。时空转移已经不是新鲜的科幻玩意儿。但是，张大春在运用这个科幻桥段中，结合了中国传统家庭的父子，夫妻关系和国共军事历史里的恩怨，所以内容上很扎实。除此之外，形式上也掌握得很棒，虚实之间的文字控制得很好，通过几个时空转移娓娓的将将军的为人介绍出来。而让主人公看见自己的碑，自己的坟墓和自己的葬礼都是很奇特的经验。这篇短篇节邹紧凑，情节发展不断，让人不断有惊喜，所以是短篇小说中的最佳典范。 〈晨间新闻〉是我觉得最一般的一篇。但是，这篇能体现张大春的一些文学理论思想。蔡源煌说：我宁可相信张大春巧妙地掌握文体和小说的形式与结构，并非在展示文学作品的内在肌理及外在目的，而是在暴露功能主义和唯名主意对语言符号的沉溺。1我同意这种说法。这篇短篇中，张大春要批判和玩弄的就是所谓被人们深信不疑的“新闻”其实也只是由主观的人作的报道。而这种玩弄在后来的几篇中也不断出现。比如说〈自莽林跃出〉中主人公说：眼睛，耳朵，嘴才是重要的东西，它们可以辨认符号，更可以经由符号变成作品。2但是，他自己也承认，他将真实的游记当成虚构的小说来写，连那几个资深的报社编辑都不知道：我写的是真是假？3还有，〈最后的先知〉里的记者心里其实觉得他们是野蛮的但是却口口声声说新闻是中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