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阅读/阅读笔记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把《郁金香》里的13篇小说看完，虽然写得还是很好但是已经不新鲜了。基本上，在〈小艾〉这篇之前的6篇小说，都跟张爱玲《倾城之恋》小说集里的作品一样，有一种苍凉的冷冽风格。当然，才女的文笔还是很棒的。比如这段出自〈连环套〉的文字：照片这东西不过是生命的碎壳；纷纷的岁月已过去，瓜子仁一粒粒咽了下去，滋味个人自己知道，留给大家看的唯有那满地狼藉的黑白的瓜子壳。1而那种对人物内心的刻画，仍然是细腻而深刻的。而〈郁金香〉却是最能体现她的风格的一篇。怎么说呢？就在它的结局：人世间，真挚而诚恳的感情会受到很多阻碍，甚至被扭曲，反而是不认真的玩弄被当成正经事看待。这段话很象征性地说出了这种悲凉：背后那里女人的笑语啁啾一时都显得朦胧了，倒是街上过路的一个盲人的磬声，一声一声，听得非常清楚。2 〈小艾〉 这篇中篇，也写得很好。尤其当中对人物内心复杂情感的体会是很到位的。比如当小艾知道金小艾知道金槐是因为搬家而离去，而不是结婚时，她心里先是开心释怀接着再失落。 还有，五太太临死前才知道丈夫已经去世三年，作者没有描绘她内心的感受，但是读者会知道，五太太内心一定是同时因为了解了丈夫不是不念旧而没来看她而感到开心，但是却知道了他已经不能再回到她身边而感到落寞吧。但是，非常有趣的是，〈小艾〉的结局令人感到非常意外，完全是歌颂共产党的乐观气象。看一看出版年份，原来是1951年，才领悟了其中的奥妙。接下来的一篇，〈五四遗事——罗文涛三美团员〉也写于50 年代，显得很粗燥。 最后四篇是70至80年代写的。看得出来，张爱玲想要突破自己一贯的风格。尤其在叙事角度上有新的尝试。而或许也因为她的生活背景已经脱离了中国旧社会，所以内容上也不再局限于传统社会的封建思想了。〈浮花浪蕊〉和〈同学少年都不贱〉里的角色都曾经离开了中国，经验过国外的生活。但是，人物思想和内心始终都是悲观的。〈色，戒〉是一篇很有张爱玲特色的间谍小说。怎么说？就是女间谍不是简单的为国为民的正派人物。她带着一种个人的报复心态，而且在关键时刻被一念间的怜悯而放过了汉奸。张爱玲总要写出一些有她自己特殊情感体会的情节或角色。 即使到了晚年，张爱玲还是对人世觉得悲观。最后一篇〈同学少年都不贱〉里，几个好朋友到了异乡，不但没有更亲近，反而更疏远了。张爱玲始终没有办法排除内心的悲凉感受。人间的万事流转都不在人为安排中。人与人之间，始终是有隔阂的，无法真诚而热烈地相容。张爱玲，就孤独地体会着这种悲凉，而将这份感受抒发在了自己的小说里。 张爱玲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8年10月第11次印刷 1，3页 2，233页

在我印象中，诗歌是很难懂的，所以对它敬而远之了很长的时间。又好几次，拿起那本薄薄的《唐诗一百首》，想要把它读完，都会中途放弃。这次，我看见书架上十多年前买下的几本诗集，决定不再从诗歌这块领地门前逃掉。《泰戈尔抒情诗选》， 我决定从你这里开始进攻。 整本诗集里，令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泰戈尔的情诗。诗人最擅长的就是用自然界的景象，加以形象化，将抽象的情感变为奇特幻想的具体画面。而情诗也是泰戈尔终身都在书写的题材。以下我选择了三首不同时期的情诗： 《园丁集。一九》： 满满的水壶靠着臀部，你在河滨小径上走过。 你为什么迅速地转过脸来，透过飘扬的面纱偷偷地睃我呢？ 你从黑暗中投到我身上的。明亮的眼光，像一丝微风，送一阵颤栗透过粼粼的水波，又吹向朦胧的岸边。 你投在我身上的眼光，象黄昏时分的飞鸟，匆忙地穿越没有灯火的房间，从一个开着的窗子进去，从另一个开着的窗子出来，便消失在黑夜里了。 你隐藏如群山后面的一颗星星，而我是大路上的一个过客。 可是，满满的水壶靠着臀部，你在河滨小径上走过的时候，你为什么驻足片刻，透过面纱瞅我的脸呢？ 神秘梦幻的情人的眼神在诗人的形象描绘下，变得具体，柔美而动人。 《情人的礼物。二九》： 当我们的目光越过篱笆相遇时，我以为我有些话要对她说。可是她走过去了。我那非对她说不可的话，它就像一条船，日夜摇摆在时辰的每一个波浪上。它仿佛要航行在秋云之间作一次无穷的探索，它仿佛要盛开黄昏的花卉，在夕照中寻求它失去了的瞬间。我那非对她说不可的话，它闪烁明灭，像是我心头的流萤，要在绝望的黄昏里发现它的意义。 我惊叹于诗人能够将“没说出口的话”描绘得这般形象，用船，波浪，秋云，流萤，黄昏。更富想象力的是将时间化为海，而让“心里的话”在里头寻找失去的瞬间。 《鸿鹄集。七。泰姬陵》其中一段： 可是但愿这泰姬陵熠熠生光， 像是时间面颊上的一滴泪水。 。。。 皇帝，你焦急的心， 因而就希望借助于美的魅力 去偷窃时间的心， 你把花环投在她的颈子上， 便给了原来没有形式的死亡 一个不朽的形式。 岁月匆忙奔流，没有时间哀悼， 因而你就把你无休止的号啕 囚禁在冷酷大理石的无声无息的罗网里。 明月之夜在你的密室里 你用以呼唤你爱人的昵称， 那些情意绵绵的低声呼唤， 你都在这儿留下了， 留在“无垠”的耳朵里。 泪水盈眶的柔情蜜意，作为美的花朵， 已经在寂静的石块里盛开。 皇帝诗人啊，你的心上的这梦中图画， 这新的《云使》， 正以歌曲和节奏飞向那未见之地， 在那儿，你所热爱的皇后 已经同黎明的霞光， 慵倦黄昏的柔和叹息， … Continue reading →

我尊重哲学层面上的各种宗教理论。为什么？因为它们都是在试图解答人生，宇宙间最重要的问题。比如说：我是谁？我从哪里来，现在在哪里，将往哪里去？我为什么长成这个样子，为什么出世在这个家庭，这个社会，这个国家，这个时代？我的人生意义是什么？为什么人生充满挫折，而人间又充满苦难？人间的不平等什么时候才会消失？为什么有些人这么坏？我该怎么做才能得到快乐？我们的社会该怎么做才能得到和平和安宁？为什么人会死，死了又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其实这些问题是永恒的。说它们永恒，意思是说它们永远都会存在，是人类永远都会问的问题。很可惜的，却永远都不会得到答案的。是的，就是这么悲惨。也因为这样，艺术，哲学和宗教永远都在解答这些问题，有各种的答案。在这个层面上，我尊重各种宗教。 那，是不是说各种宗教的解答都一样呢？没有。基督教创造了一个上帝，一个耶稣。上帝是全能的。上帝创造人，创造这个世界，也主宰这个世界。所有的答案都在上帝身上，只要你跟着他走，就会得到答案。基督教是告诉你，人间的一切都有一个开始，一个主人，也会有一个结束，它们就是上帝。所以说，基督教说，人间的一切问题都会有解答，当你相信它的时候。关键就是，你必须信任上帝，将自己完全交给上帝。而佛教呢？佛教不一样。佛教说宇宙万物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是一直在轮回的。人要脱离轮回，因果关系，就必须修行然后才解脱。所以说，佛教说，人自己本身就是问题。人身上有贪嗔痴，必须将这些欲望都消除掉，那问题就解决了， 就会得到一切问题的答案。那你问我，我相信谁？很坦白说，我不知道。我还在寻找自己的答案。 而这本书《即可开悟之匙（一）》是一个朋友让我读的。我问他，这是不是佛教，他说不是。那我们来看看这个是怎样的一种宗教，而又有怎样不一样的理论。我开始读的时候，就觉得很奇怪。因为它跟佛教一模一样。这个清海无上师说我们活在三界之内，外面还有三界之外。她又说，世界是有因果的，然后人就是不断地在轮回里。而推动着轮回的就是业障。我们只要修行，就像还债一样，还清债，就能摆脱因果业障，开悟成佛。讲到这里，我看不出到底她跟佛教有什么不一样。但是，后来，她又说，有一种声音和光是超世界的，我们还在母亲肚里时就跟它在一起。后来，我们被隔离了，就感到了痛苦和孤单。只要我们再次跟它联系在一起了，就解脱了。这个我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佛教的一部分了。再继续读下去，她说 我们没有见过佛，无法开悟，所以要见过佛才能相信佛并成佛。但是，必须要有一个师父带领我们去见佛，像认识老板的人带我们见老板一样。读到这里，我觉得很好笑，因为这个所谓的清海无上师德狐狸尾巴露出来了。佛教里确实说，禅定有很多阶段和境界，也确实说过，越高层次的禅定越需要修行高的师傅带领。但是，佛教是强调戒定慧同时修炼的。而这个清海无上师说，念经是没有用的。要知道，禅永远是让人觉得神秘而诱惑的。正因为禅定是主观和抽象的，所以也容易被人利用为工具。佛教就是知道单单禅定是会走向歪路的，所以才强调另外两个方面，即受戒律的“戒”和认识理论根据的“慧”来配合禅定。这个清海无上师单单强调“定”，无非是想暗示，自己就是那个“明师”，能带众生开悟解脱。是不是很好笑？后来，她甚至说，这种师父已经成佛，只是用人身而已，是在世佛。所以，拜在世佛好过拜木头神像的佛。这种佛甚至比上帝还要好。上帝命知道人间充满痛苦却置之不理。说到这里，我记起了在大学时的宗教课教授说，在末世的时候，会有很多人说自己是在世佛。其实，这在佛教经典里已经被预测了，也就是弥勒佛现世。末世时候会有很多人说自己是佛佗再世，甚至比佛佗还要伟大，名目或许不是弥勒佛，但就是经典里说的弥勒佛现世。坦白说，我很感谢我的教授当初的讲课，让我能够看穿这个骗徒的伎俩。哈哈！话说回来，一个人要解脱那么简单吗？要知道，除了个人的业报之外，还有一种业障叫共业。共业也就是所有人共同承担的业报。没有一个人是孤独一人的。他会有家庭，有朋友，然后再大一点有同一个社会，同一个国家，甚至同一个地球里的所有人，一起生存在同一个时代。因果是逃不掉的，这个清海骗徒也承认。每一个人的一切意念和举动都跟他的周围环境牵连在一起。所以，当整个社会，地球还在造孽的时候，他也是逃脱不了的。难道，就单单跟这个清海骗徒见面，然后接受她的心印，就解脱了，就把所有的债还清了？我没有说我相信因果，但是我是从这个清海骗徒的理论出发，发现她没有把问题讲清楚。她不断强调观音法门。但是，观音法门里最精深的《心经》理论，她都没有解释。到底，她的跟从者知道真正的观音法门是什么吗？如果不知道，到这里来看吧！

村上春书的小说，我读过好几本。有让我惊叹的佳作如《遇见100%的女孩》和《人造卫星情人》，也有让我读不下去的长篇小说《发条鸟年代记》。好的作品好在哪里？不好的作品又不好在哪里呢？其实，都能显现作者的创作特色。村上春树小说让人读起来轻松，因为文字简单流畅，意境都是自然而浅白的。但是，好的村上春树小说，情节奇特，更重要的是像寓言般神秘而飘逸，都是富有哲学思考的内容。所以， 好的作品，成功在能让人轻松地阅读的同时，领会到作品里寓含的哲理思考。但是，不好的作品，就在于无法将哲理思考通过情节表达出来，而没有雕琢的文字就显得罗嗦乏味了。那，言归正传，这部《海边的卡夫卡》归在哪边呢？ 小说的前面部分，将故事的布局和铺成写得很让人期待。一面是重情节描述的文学性形式，另一面则是用报告文学式的形式。作者都很用心地一面让人想象参与内容人物，和一面让人认真客观地研讨故事里的事情真相。而，逐渐的，小说的主题似乎出现了。作者要探讨的哲学问题是战争的残酷性，人类理想的想象和行动后的责任，军人面对命令时的选择权利等等。但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随着小说的发展，越来越多的哲学命题被提出。比如，性爱想象的权利和尊重，佛洛伊德的脸母情结理论，古希腊悲剧的含义，平凡人生的意义思考等等。好，如果，作者想同时探索这许多哲学命题，那就要看他到底如何驾驭接下来的故事情节了。

我觉得有必要从两个层面来谈《阿特拉斯耸耸肩》。首先是它的艺术性，然后就是它的哲学思想。我选择将这两者分开来说，原因是这部长篇小说虽然在思想上有其不完美之处，但是却不可否认地是一部非常杰出的文学作品。如果因不赞成艾茵兰德的哲学思想而贬低她的文学成就，那就不公平了。反之，如果因为欣赏她的创作才华而盲目跟从她的哲学思考，那就不理智了。 这是一部像哲学论文一样的文学作品。首先，艾茵兰德的文字运用非常简洁，尖锐，凌厉， 充满了咄咄逼人的气势。而人物的个性是鲜明的，各个都代表着一种人生哲学的概念。比如达格妮是个有意识醒觉，理性，有尊严，努力追求理想的女性代表。而他的哥哥，詹姆斯却是她的反面，没有意识的，非理性，畏缩的，依靠关系往权势攀登的男性代表。小说中的各个人物的对话是最精彩的。兰德能用哲学式的言语，不但表现出人物概念，还让他们针锋相对。举个例子吧。有一段情话，并不像一般那么缠绵浪漫，但是却是很有智慧的。他的眼睛在打量着她：大衣敞开着，松松垮垮地从她的肩膀上滑下来，苗条的身体裹在像是办公室制服一样的灰色套装里。“如果你穿成这样来这里，是为了让我注意不到你有多可爱的话，”他说道，“你就想错了。你很可爱。”1 除了在语言文字上总让人必须要思考之外，小说里的情节是一刻也不让人闲下来的。从小说一开始，情节就让人喘不过气来，不断地转折和发展，真是一波接一波的高潮。富气势和富哲理思考的文字，加上张力十足的情节，这部小说就能够让人读得过瘾。 但是，我觉得最让人折服的是，兰德成功地塑造了一个小说世界。很显然的，这个世界并不真实，好像人物的善恶是用简单二分法，人物不正常的个性反应是随着理性，意识而不是情绪。但是，在小说的世界里，他们存在，并很理所当然，因为作者赋于了他们生命。比如以下这段文字是对小说里的最伟大的英雄的描绘：这一张看不出一点痛苦，没有丝毫恐惧和内疚的面孔。他的嘴角上挂着自豪，不仅如此，他似乎更以这种自豪为傲。他的脸颊菱角分明，不禁让她联想到了高傲，严肃和对一切的藐视——但这张脸上并未流露出其中任何一点，而是把它们集中在了一起：这是一种沉着果断的自信神情，这神情纯洁无瑕，既不会恳求，也不会施舍原谅。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躲躲闪闪，坦荡而磊落，因此她最先捕捉到的便是他的眼里的一种专注的洞察力——看起来，他对他的观察力最为中意，仿佛他的眼睛能够带他进入毫无止境的快乐之旅，把最有价值的资讯告诉他自己和全世界——告诉自己，他有能力看到这一切，告诉世界这是一个多么值得一看的地方。2所以说，人物的内心活动，意识状态都能表露在脸上或肢体举止上，让人一目了然的。虽然说，这是很粗燥的文学描写，但是兰德所要表达的是，抽象的意识醒觉是可以很形象的。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创造。再比如，人物之间的对话是很不现实的。他们总是单刀直入，直抒胸臆，似乎对话只是为了寻找真理而非情感沟通。比如这段对话：“在我看来，里尔登，你这是极其的不明智。。。我觉得现在绝不是树敌的时候。。。我们不能再引起反感了。” “谁的反感？” “我不认为政府会喜欢这样。” “你看见了那样的后果。” “这个，我不知道。。。大众不会接受的，肯定会非常愤愤不平。” “你看见大家对这事的态度了。” “这个，我不知道。。。我们一直避免提供把柄给那些对自私贪婪的指责——而你自己却送上了敌人的弹药。” “对敌人所说的你对自己的营利和财产都没有权利，你愿意赞同吗？” “奥，不，不，当然不是了——可是为什么要那么极端？总是有中立立场的嘛。” “一个你和谋害你之间的中立立场？” “为什么要这么说?” “ 我在法庭上讲的是不是事实？” “大众太愚蠢了，捉不到事情的要害。” “是不是事实？” “在大众挨饿的时候，最好不要去大事宣扬你多么有钱。这会刺激他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抢光。” “可是告诉他们你的财产权不在你的手上，而是属于他们的——这就会阻止他们吗？”3 兰德总是通过人物的对话，将代表人物的概念表现出来，以上这段话就是一个自私，自重，自信，诚实的英雄跟一个退让，不诚实的群众代表的对话。在对话里，兰德也表扬了英雄的素质，而暴露了愚昧个体的恶劣素质。因此，兰德在小说中塑造的世界并不能在现实世界里找到对照，但是它可以存在于她的小说中，是按照她的哲学原理和理念而成形的，而且是很合理的，也是很成功的。 接下来要谈谈兰德的哲学思想了。首先必须理清的是她对“自私”和“无私”的定义。所谓“自私”其实并非损人利己的意思，而是凡事都从自己的利益出发的一种个人主义立场。而“无私”在兰德的定义下，其实并非神圣的自我牺牲，而是一种欺骗他人以谋求不为人知的本身利益的一个手段。换言之，在兰德眼里，“无私”其实是少数人欺瞒大众的招牌，比如共产党。我觉得在这一方面，兰德是看得很透彻的。她对标榜“无私”或“大众利益”的个体的背后阴谋，和这种个体不求上进而依赖他人，甚至演变成妒忌贤能的人性丑陋面鞭笞得很彻底。还有神秘主义对非理性的崇尚，对逻辑的贬低，也是被她批判得体无完肤的。但是，兰德自己本身却太偏激了。人性虽然有高尚的一面，但是本能，情感，非理性的一面即使再丑陋也还是人性的一部分。兰德过分的崇尚理性，而试图否认非理性的一面，让她陷入不真实甚至是自欺欺人的局面当中。比如，书中对爱情的描写。爱情的发生也完全追从理性的分析，甚至能拱手相让给一个比自己伟大的象征。其实，爱情是最自私而不能分享的。当兰德这么对待爱情时，其实她是试图将人性中的情感部分去除，而这就很不人道了，因为人道就是尊重完整的人性。同样的，因为兰德这种偏执，而让她对个体无法完整掌握。人并非如她小说中一般，黑白善恶二分的。个体的意识也并非始终如一的。小说中的英雄虽是很让人向往，但是却非真实。而兰德会犯上这个错误就在于她不客观而太执着于自己的理念。只要遵从她的理念的就是善的，合理的，并会得到胜利的；只要是违反她的理念的就是恶的，不合理的，和最终会毁灭的。比如说，她崇拜资本主义，但是难道所有的企业家都如她所期望的一样，是靠正当而正义的手法取得财富的吗？反之，难道所有的集体主义都是怀着邪恶的目的而并非也是个别自私的个体的追求吗？ 我非常认同，兰德的英雄式的个人主义是非常让人振奋的。而她的信心十足地，非常绝对的口吻是很让人着迷的。但是，我不禁会庆幸自己已经过了年少狂傲的年龄，否则我会是个非常狂热的兰德崇拜者。其实，我们想想，当我们狂热狂傲地追求理性时，就是一种非理性的表现。我们应该冷静下来，想想，世界和人性本来就不完美，和世界可以是多元化的。而且，世界的不完美和多元化都是应该被尊重的。 艾茵兰德著，杨格译，(台湾）太阳社出版，2009年7月出版 1，第一册，175页 2，第三册，007页 3，第二册，185页

一般的散文，其实不难写。最主要的是，作者要有非一般的独特个性，那写出来的散文也会散发着独自的魅力。在这本散文集里，也有很多能让读者领略到钟怡雯本性的散文。比如说，作者讲讲家里成员的故事，自己的休闲活动，特别记忆等等。透过自然流畅，独白式的文字，读者就能感受到这个小女子倔强，独立，自信的一面。但是，坦白讲，这类的文章，也没有太让人赞赏的，就是让人更明白作者的为人而已。 好的散文，其实很难写。要能把直抒胸臆结合形式技巧，将一般散文提升到另一个境界，那才能登上文学的殿堂。钟怡雯就是这么一个能手，这本集子里就有这么一些好的散文。比如这篇《今晨有雨》，写一个梦境，用“雨”将梦与现实牵连在一起，再谈到“暴雨”隐射的死去的亲人，读起来就像一篇有意虚构的小说一样。看这段文字，就非一般的独白散文的写法：绝望的雨声，远远近近流泻，像群鬼在旷野齐声抽泣，音声庞大，绵密。一群无坟可归的流浪鬼，被逐出梦境的潦倒家伙，在冬日狂野我的耳膜徘徊，哼着低迷的挽歌。1但是说它就是一篇小说也不对。全篇就用第一人称的角度，而且感情真挚可信像真实的经历一样，就是没有脱离散文体裁的精神。 说钟怡雯的散文完全是她本身的故事，或许不太准确吧。我想，为了写作，她已经将创作小说的技巧用在散文上了。也就是说，为了作品，她或许会对经验加以修改，以让作品呈现的面貌更富文学性。但是，我对这点是不反对的。即使是让你读起来是亲身经历的故事，或许也只是技巧的一部分而已。而对于钟怡雯，我欣赏的是，她有本事将许多平凡的小事串联在一起，加上主题，读起来像小说，而却又让人感觉是她本身的事。能将散文写得像小说，就是一种技巧。是散文，还是小说？或许，我们应该问，这问题重要吗？ 钟怡雯著，（台湾）九歌出版社出版，2008年1月10日初版 1，66页

阅读极短篇一点也不费劲，因为篇幅小，作者要传达的讯息无法庞大。即使读起来轻松，极短篇却未必是不用心的。如果作者在篇幅小的文章里运用技巧得当，还是能给读者惊喜和惊叹的。然而，这需要作者的才气，包括想象力和创造力。 黎紫书在这部极短篇集子里正展现了她的用心。我比较欣赏的是情节很奇幻的作品，比如〈日复一日〉里被双胞胎一前一后夹攻，〈唇语〉里师生之间的默契。更令人信服的是，这么离奇的情节，在作者的笔下能演变出寓意来，并非纯粹形式上的玩弄而已。有时候，黎紫书也会违反自己的一贯手法，并不在怪异上下手，而着手写一个平凡的故事。但是在处理这么平凡的故事时，作者就会用不一样的角度来诠释了。比如〈惩罚〉就通过一个小孩的眼睛讲述成人的世界。再比如〈这一生〉是一个普通妇女一生的描述，但是却用极短篇来交代。有时候，作者也爱玩文字游戏，写出很诙谐和有趣味的文字，比如三篇跟“阿里”有关的作品：罢了罢了，老实说我也不想知道某某的儿子要认谁做老子，我只希望他那进了私会党的儿子不要在学校欺负我儿子，更不希望他在生意上捅了漏子要我来收拾烂摊子。总而言之，跟某某的儿子合作是很麻烦的事，他却说自己很简单只要金子银子房子车子，必要时可以不认老子。1但是，她最惯用的手法就是在前面平铺直叙的铺垫下，后面尤其结尾来个意想不到的转折或结果。比如在〈错体〉里尾段的这句：他占据了陈小光的身体，不就像妈妈占据了他的生命一样吗？2不但透露了故事的玄机，还赋予它一个思想性意义。但是，这样的技巧作者用了好多次，所以在阅读了大半部的《无巧不成书》的时候，我们就能猜测到结局而无法感到新奇了。所以，我猜想黎紫书自己是意识到这点的，所以在集子后面也收集了一些比较不重情节转折，而意在制造气氛的极短篇，比如〈死了一个理发师〉。 黎紫书在极短篇里的文字的雕塑功夫表现在精炼上。所有篇章都是用非常平白自然的语言完成的。而在内容上，我发现黎紫书偏爱家庭题材。有好多篇都是描写老年人的生活尤其与家庭成员之间的瓜葛，比如〈人寰〉，〈雨天〉，〈春药〉，〈忌辰〉，〈两难〉，〈菊花〉，〈父亲的遗产〉，〈养鸟〉，〈阿爷的木瓜树〉，〈女王回到城堡〉，〈人瑞〉。基本上，《无巧不成书》里的主要内容都是跟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尤其家庭伦理。不是说这类作品不需要技巧，但是就比较不需要太多的虚构和想象。所传达的都是一些伦理道德的小信息比如孝道，而没有到达更深层次的人类终极关怀或哲理思考。 我只能说，黎紫书在《无巧不成书》里虽然是“有巧”的，所以才能结集“成书”（她自己的说法3）。但是，我觉得写得很棒的没有多少篇。不过，要求四十多篇，篇篇都别出心裁是不可能的，尤其对一个刚开始写极短篇的新手来说。我想，其实在很多篇里，作者的才华灵光是有闪现的。所以，黎紫书，我期待着。 黎紫书著，（大马）有人出版社，2006年5月 1，93页 2，10页 3，208页，〈后记〉

这本书前面部分收录了七篇短篇。前三篇写于30，40年代。处女作〈璐璐，不用愁！〉是个故事很简单的爱情小品。但是，它胜在情节安排很紧凑，而且很具张力。可见，杨绛对小说的形式结构是有在意的。〈ROMANESQUE〉却写得很不好。情节有意抄惊险侦探片，但是人物个性不真实也不自然。显然的，杨绛不是写这类小说的能手。而在〈小阳春〉里，她就找到了她擅长并熟悉的题材。故事是嘲笑一个教授对青春少女的爱情幻想。而他与妻子之间，虽然没有热烈的感情，却也安分守己地继续相守在一起。这种调子，在杨绛后来的小说里不断出现。 文革过后，杨绛写了四篇短篇。跟前面三篇比较起来，这个时期的作品更成熟了。成熟在一种心态和眼光上。经过了大灾难的洗礼，她对人生百态似乎看得很透。〈“大笑话”〉和〈“玉人”〉都是在嘲笑知识分子对爱情幼稚的憧憬。在杨绛眼里，道貌岸然的知识分子，其实也有很猥琐，很庸俗的内心。〈鬼〉写封建社会的腐朽性，虽然情节奇特，但是却欠说服力，写得不那么好。最后一篇〈事业〉，将几个女主角从少年求学时期写到工作时期。这篇很有趣。因为，杨绛好像有话要讲但是却很模糊而主题不太明确。这种对人物霸道性的挖掘在中国文学里是很少见的。但是，杨绛要批判又做得不彻底，跟她一向的立场很相同，就是对世态炎凉都很能放开，不太执着。 这本集子的后面部分收集的〈洗澡〉才是重头戏。她好像很清楚自己擅长写的是爱情和知识分子面貌一样，着力在这部长篇里写这两方面。先讲爱情部分。姚宓和许彦成的暧昧关系写得细腻而真挚。相对于这段高尚爱情的，就有余楠和宛英这段貌合神离的夫妻，还有朱千里夫妻惹人笑话的互不信任，和许彦成与丽琳的单向爱情。〈洗澡〉的前面两部甚至可以看成是一部爱情小说，直到在第二部尾声情节来了一个很突然的大转折。杨绛这样的处理方式其实也是很能反映她的人生态度的，就是对生命不幸的境遇都很能随遇而安的。两个相爱的人未必能总成眷属，而必须为自己早期的懵懂负责并付上代价。而随着这段爱情故事的结束，知识分子的戏份加重了。 知识分子的丑态，在长篇里尽显的。有滥竽充数的，有勾心斗角的，有虚伪城府深的。而第三部关于“洗澡”部分的写作，真将知识分子置于荒诞的世面里的丑态写得既幽默诙谐又心酸无奈。能有这样的笔调，就说明了作者豁达的心胸。 我在读着〈洗澡〉的同时，很不能自禁地会想起〈围城〉。杨绛跟她丈夫钱钟书真是很匹配的一对夫妻。他们的想法是完全相同的。当然，〈围城〉里很能显示作者的才学。但是，〈洗澡〉里透露的作者的心胸和人生态度跟〈围城〉如出一辙。他们都是站在很高的角度，像大人批评小孩一样，虽然严苛，但是不失宽容的。他们两都是用很调侃的角度看待知识分子的不完美的一面，也都是对爱情的不完美很能体谅的。 跟〈围城〉一样，〈洗澡〉其实在文学性上不能算是很上乘。但是，这两本书都向我们展现了作者的高尚品格，尤其作为知识分子的良知的显现。 杨绛著，（中国）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2009年9月第一次印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