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阅读/阅读笔记

这本议论性的文章结集，特色是针对每一篇的主题，先展现一段短文做例子。所以，全书五十个主题，就有超过五十篇的短文。 五十个主题有的是小说的分类（像实验小说、喜剧小说、非虚构小说），有的是小说的形式结构（像开始、名字、内心独白、章节），最多的是小说的写作技巧（陌生化、惊奇、讽刺）。 对我来说，大部分的主题都相当熟悉了。不过还是有一些新学的东西，像“陌生化”。这个词是俄文术语，是俄国形式主义创造的。克洛夫斯基一九一七年再论文里说，艺术的基本目的是用陌生的方式呈现熟悉的事物，来战胜习惯所造成的无感。1 在“显示和讲述”中，作者说两种形式应该不停转换。讲述形式的好处是它可以加快叙事节奏，带领读者快速通过那些无趣的情节。这个讲法跟我过去从其他地方学习到的写作技巧有别。我一直认知的是：Show, instead of Tell. “电话”这章非常有趣。作者说，电话沟通里只听到语言而看不到肢体动作的特点，可以书写成“心口不一”。但是这章让我知道，电话已经过时。如果要用现时作为背景，网络与手机变成了特殊的书写。 能够找到五十个主题，还每个主题配上一篇短文，作者真不简单啊。但是，我觉得这样的形式的坏处是，所有主题没有一个统合性。像“魔幻写实”和“超现实主义”应该放在一起讨论。可是作者却把它们列为第24和第38的主题。显然的，作者是没有计划好的。还有其他的像“后设小说”、“寓言”和“非虚构小说”都能放在一起讨论，读者会更容易做比较了。 大卫洛吉（David Lodge）著；李维拉译；木马文化；2006年12月初版 1，076页

过去十天，去了一趟印尼和经理了历史性的大马变天，这本原本可以在两三天看完的书，断断续续地读，到今天才完成。而，断断续续中，心情不断起伏，没有太认真阅读。但是，由于是重读，同时也只是一本轻松的经验之谈，所以我也没有太认真对待。七年前，刚开始写作两年，这本书可说是我读到的最早的关于写作的书之一了。重看当时写下的阅读笔记，就知道，当时没有太多写作经验，对一些写作的建议没有太深刻的理解。 这次重读，我已经有了十年的写作经验，对于这位美国家喻户晓的惊悚嫌疑小说大师的善意提点与建议，有了一些新的体会。大部分建议内容，对于今天的我来说已经是我的习惯了，比如多读与多写。在具体关于写作技巧的建议方面，对于两点我有了新的体会。第一，关于对白，要让笔下的人物口中说出来的东西保持真诚。1我的理解是，对白当然要自然，但我从一个写作课程得到的建议更实用：对白是相关人物最精彩、最聪明的话语。如果淡淡靠真诚，可能会显得啰嗦或者平淡。 第二个新体会是关于写作不以情节主导，而是先有个情境，然后再由人物带领情节。斯提芬金说：我毕竟不只是小说的创造者，也是作品的第一位读者。2换句话说，故事好像是自主独立于作者的。我已经忘了，但觉得很大可能是七年前当我读到这部分时，觉得很神秘而模糊。现在我明白了，这是很靠灵感与才气的写作。构思了一个情境和制造了一个人物，就完全在下笔时才让灵感和才气把故事讲出来。当然，所谓的灵感和才气也是可以靠多读与多写累积的。而且，再神奇的写作方式也遵循熟能生巧的不变定律。现在的我，明白了让人物引领的随机性。我也确实体验过这种神秘神奇的经验。我深信，得多写，虽然不是每次都能写出好作品。但，斯提芬金也说了，多写了才能确保好作品的偶然降临。那种“神启”的经验，还是得靠踏实稳扎地一笔一笔写，才会出现。换句话说，写了很多不好的作品，其实也不用太气馁。都是避不开的过程。 斯提芬金著；石美伦译；商周出版；2002年4月初版，2010年11月30日三版6刷 1，212页 2，188页

我一直以为这是一部悬疑小说，一直读了三分二为止。但是，这毫无损害我阅读的乐趣。刚好相反，当我知道这其实是一部爱情小说时，我才觉得失望了。 我尤其喜欢第一部：用小孩的眼光看世界。作者那么完整地保护了小孩的童心，也巧妙地让读者明白了成人世界的复杂与黑暗。像小孩不明白爸爸的好色，也厌恶妈妈的神经质。各个角色都非常独特，尤其在小孩眼中非常稳重有威严的保姆。最有趣的部分是，作者把小孩的幻想朋友描绘得如此真实，完全从小孩得心理出发。 在第二部里，男主角突然爱上一个美女，显得很儿戏。就像他突然爱上音乐一样不可思议。这两个突变有违于前面的细腻描写。后来第三部是个重要的转折点：爱情与理想之间的挣扎。作者有意把爱情写得庸俗，而主角却是个有伟大才气的天才。 后来，故事剧情的发展很离奇。我不喜欢。主角上战场，后来消息说他殉职了。接着，读者才发现，这是一场误会。却在此时，主角又突然失忆。过了几年，他又巧合地遇上自己的亲人与爱人。当她的情人最终选择了安稳的生活后，他跟另一个情人过着艺术家的生活。可是，直到最后另一个情人死去时，他才领悟，自己的真爱是她。 另一个可惜的部分是，在第一部铺垫得很好的其他两个角色，既主角的表妹和好友，在后面的发展也草草了事。两个人物的个性非常有趣：表妹总是爱苦难的一方，好友坚信财富与纪律是幸福的来源。 还得说说内容里牵涉到的20世纪古典乐的发展。显然的，作者有古典乐的造诣。比较不可信的部分是，主角在成年后才立志要走上古典乐的艺术道路，也就奇迹般创作了有前锋精神的作品。这部分，也同样不那么具说服力。 只能说，作者有很好的故事基础，想了很多故事背景的细节，也想了各个有趣的人物。可惜，却没有很好的发展和延伸它们。尤其那些太突然的转折，没有足够的基础铺垫，好像在剧情以外一样，不合剧情逻辑。 最后补充一下。这部关于爱情的处女作，是作者在悬疑小说之外的一个大胆尝试。而且，这系列（六部）作品，都带有很重的自传性质。所以，我猜测，作者太感情用事了，无法冷静客观地面对笔下的人物与剧情，所以写坏了。   阿嘉莎克莉丝蒂著；吴妍仪译；远流出版；2013年1月1日初版一刷

终于看完了。修正一下，是看完一半。上册花了十天，看得头昏脑胀，虽然才十天却感觉很漫长，所以决定下册等下次好了。下次是几时，我也不知道。 超过八百五十页得故事里，很多是重复的。最常见的就是书生遇上狐精。选了四篇比较不同的故事讲讲。第一篇叫《犬奸》，是一个已婚妇女因丈夫长期不在家，而跟自己的宠物狗有性关系的故事。这篇很短。后来妇女被抓后，被关进牢里。我觉得可恶的地方是，官员们竟然让妇女和狗狗表演性爱，跟围观的人收费以牟利。最后，当然妇女和狗狗都一起“寸石桀（石桀为一字）以死”。 《黄九郎》是个同性恋故事。男男之爱称为“断袖之癖”。故事主人公爱上一个男的狐精。这只狐狸出卖自己的表妹，让主人公能转移爱意。后来表妹又出卖表哥。总之，主人公虽然最后难逃一死，却享用了齐人之福。 《马介甫》是一个泼妇的故事。她的丈夫严重惧内。她不但虐待自己的家公，还害死自己的小叔。后来被一只鬼惩罚，稍微收敛了几年，却过后还是故态复萌。但最终，她和丈夫都不得好死。最有趣的部分是故事完毕后的“异史氏曰”。这是整本上册里作者讲话讲得最长最臭的一次。我是看不明白，但是也隐约知道，作者对于惧内的男人是深恶痛绝的。可是，整本《聊斋》里，男人们移情别恋，或者玩弄女性，作者一点牢骚也没发，像再自然不过的事一样。 看看最后一篇《小谢》。有两个女狐精同时对一个男人奉献。男人教其中一个读书写字，另一个妒忌，却也没有打算离去。最后，两个女狐都找到人身的替身，都能陪伴男人一生。作者最后似乎很高兴说“绝世佳人，求一而难之，何遽得两哉！” 撇开故事内容主题的保守和传统之外，《聊斋》的语言是非常精炼的。我集中精神阅读时，不带着批判的眼光看内容，还是常常会沉浸在语言文字的魅力当中。 会校会注会评本；蒲松龄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8月第1版，1995年6月第3次印刷

确实是前面的照片和解说文字比较有价值。能让张迷一窥偶像的自画像。 后面的散文却没有太好读。尤其两篇“读书记”，就是长篇的论文一样，我没耐心读完。但是，却让我们知道，张爱玲还是个有学问，能写议论文的知识分子。 我比较感兴趣的是两篇谈及语言的文章：《对现代中文的一点小意见》和《“嗄？”？》。作为一个作家，也翻译了一部《海上花》，张爱玲对于社会上的文字病症特别敏感（像标点符号的运用），也对于中文与方言之间的关系很关注（因语音而出现的别字）。 还有一部分，是零散出现在不同篇章里，展示张爱玲的艺术见解，也很有趣。像在《忆胡适之》里说，自己十二三岁读红楼时，一来到八十一回就“忽然天日无光，百样无味起来此后完全是另一个世界”1还有对于中国文学里，精华是诗歌，《水浒传》被腰斩，《金瓶梅》是禁书，《红楼梦》没写完，《海上花》没人知道。此外就只有《三国演义》、《西游记》、《儒林外史》是完整普及的。三本书倒有两本是历史神话传说，缺了格雷亨葛林所谓“通常的人生的回声”。似乎是在太贫乏了点。2于是，自己就着手翻译了《海上花》。 总而言之，张爱玲的散文真不怎么样。或许，她也没有太在乎。都把散文当成议论文来写。几篇比较抒情的，也是夹着许多论述。她应该是认为，散文是记事和议论的文体，没有太多的形式技巧。 张爱玲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7年2月第1版，2008年2月第2次印刷 1，102页 2，228页

这是一部用文学讲述哲学的作品。但是，并非通过文字理论，而是将情节哲学化。怎么说呢？像达德罗看了医生，说明健康；却对友人撒谎说自己患上癌症。作者说，这是无法解释的谎言，无法解释的笑。为何笑？达德罗自己也无法理解这里面的滑稽。他就觉得心情好而开心。作者想要表达的就是生命中的荒谬感。 但也有的哲思是直接通过表述来表达的。比如小说一开头就说亚澜沉思肚脐的问题。就是主角发现巴黎的女性开始以穿作露出肚脐作为性感的标志。直到接近尾声，哈蒙和亚澜谈论肚脐的年代，才说明：大腿、屁股、乳房在每个女人身上各有不同的形状。所以这三哥黄金地带不只令人兴奋，同时也展示着一个女人的个体性。你不可能搞错你爱的女人的屁股。你心爱的屁股，你可以在几百个屁股里认出来，可是你无法根据肚脐辨认出你心爱的女人。。。从前，爱情是个人的、无从模仿的盛宴，是荣光，它荣耀的对象是独一无二的，是不能忍受任何重复的。可是肚脐不仅不起身反抗重复，还召唤重复！1 其实，还有一些情节，我知道作者想表达一些哲思，但我不明白。像整章讲述史达林跟政治同僚的故事，难道存粹是为了唱衰政治人物吗？那个总有很多尿，需要不断进厕所的角色，有特别含义吗？ 由于这是一本不厚的书，每一章又短小，所以很容易读。即使人物不少，但情节也不复杂。但是，不能算很喜欢，因为这不是一本会带来阅读乐趣的书。有些部分，由于想要表达哲思而显得生硬了。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这是很有独特风格的。用文学阐述哲学，能写得如此，也算不错了。 米兰昆德拉著；尉迟秀译；皇冠丛书；2015年4月初版一刷，2015年7月初版三刷 1，145，146页

看这段扉页上的文字：。。。和我的思考以及回忆相遇；和我的旧主题（存在的与美学的）还有我的旧爱（拉伯雷、杨纳切克、费里尼、富恩特斯。。。）相遇。我们知道，这是一本评论著作，但充满诗意。 作者独到又精辟的解读一些文学经典。像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里，作者说叶夫金尼发笑不是因为觉得滑稽，而是因为发现大家没来由地发笑，也就是“滑稽理由的滑稽缺席”的尴尬与荒谬才发笑。只有敏感也细腻的心思，才会观察到这种细微情绪与感觉。 在分析马奎斯的《百年孤寂》里，作者得出结论说许多伟大的小说里的主人翁都没有小孩，比如《巨人传》、《追忆逝水年华》和《堂吉诃德》。为何这样呢？作者分析说，这是因为小说艺术从传统的“我i自己的生命之外仍可继续”的观念里解放出来了。小说的注意力的中心不再是一个个体，而是一整列的个体。这些个体每一个都是独特的、无法模仿的，然而他们每一个却又只是一道阳光映在河面上稍纵即逝的粼粼波光；他们每一个都把未来对自己的遗忘带在身上，而且也都有此自觉。。。1 在《单腿人伟大的长跑》中，作者歌颂了捷克的一位古典音乐家：杨纳切克。他一生都生活在捷克一个小地方：布尔诺。他从年轻就开始创作，直到四十五岁才找到自己的风格。可是这离他被肯定还有十四年。音乐评论家们都不能接受他的音乐，认为太叛经离道了。最终，六十二岁，他才与巴尔托克、旬白克和史特拉文斯基并列为大师。即使已经离世八十年，音乐词典里对他的评价仍然是被误解的。幸亏还是有演奏家和指挥家愿意接近这位大师。作者最后说：在一整个世纪的长跑之后，只用一条腿在跑的杨纳切克，最后终于和他的自己人组成的跑者群会合了。2 米兰昆德拉著；尉迟秀译；皇冠丛书；2009年6月初版一刷 1，048页 2，165页

这本书收集了13篇短篇小说和2篇中篇小说。 先说短篇小说。书里把这部分称为“困难的爱”。我倒觉得“爱”不是重点。而我更看重作者如何在一些最平凡最普通的主题上，写出细腻的情感、情绪和思维。举三个例子。《女游客奇遇记》写的是一个女人在海中不小心丢失泳衣的窘境。作者从这里谈到了女人对于自己的裸体的自信到不自信的过程；谈到女人对于异性和同性之间的信任和期待；甚至谈到了社会上对女性裸体的歧视。 第二篇《摄影师奇遇记》有点跟前面一篇一样，走的是思辨的方向。故事主角对于摄影不能拍摄下生命的全部内容烦恼。后来，他想拍摄能够反映内容的背景资料的作品，于是买下一大堆的摄影棚器具。可是，他又发现这样不够真实，于是尝试拍摄非一般动作与影像的作品。总之，这篇小说有点像哲思类型的散文作品。 最后一个例子是《旅人奇遇记》。这篇跟前面两篇不同，走的是心理方向。作者巨细靡遗地把主人公在一趟火车过夜的心理变化描述出来。比如为霸上好位子高兴，可是后来来了一群乘客仍然可以为他们早下车而欣慰。主人公为了能睡得舒服，把衣服、鞋子都换了。可是，后来还是难免“格外渴望身体的自由，渴望大海，渴望裸体、游泳、奔跑，所有这些渴望累积到最后便是琴吉亚的臂弯了，因为两者同时兼有，他沉浸在他认为的不适中，而不适本身其实又蕴含了各种舒适的可能。他再度睡着。”1 两篇中篇是“困难人生”。《烟云》比较明显是左派思维，批判资本主义。我没有很喜欢，虽然从小说技巧来说，也算是一篇佳作。我比较喜欢《阿根廷蚂蚁》，讲述的是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婴孩住进了梦寐以求的家园，才发现了蚂蚁是一个大问题。他们向邻居求助，后来想要找房东理论，全都失败。想要搬走，又不可能了，只好委曲求全，继续跟生活的困苦抗争。这篇像寓言，可是又那么多真实的情节细节；好几个人物也很又特色，带一点诙谐的色彩。说到底，这部作品就是作者讲故事的本领的展示。 我还是最佩服卡尔维诺细腻的思维与情绪的掌控。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有这样的功夫。面对大师，自己总觉得渺小，但也总有努力朝大师前进的斗志。   伊塔罗卡尔维诺著；倪安宇译；时报出版社；2015年8月21日初版一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