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围第14届花踪文学奖小说组决审作品。
2017年9月24日及10月1日刊登于《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小猫咪抱住白毛豆豆,一跃躲进游泳盒子。游泳盒子可以一直浮,一直漂,一直流。流到看不见的那里。大母狮不敢下水,追不上的。那么,小猫咪和白毛豆豆就永远在一起了。剩下大母狮自己一个,留在这里。
可是,有时候,白毛豆豆却打开盒子,让大母狮挤进来。她知道这是大人的事。但,她不明白。明明知道妈妈讨人厌,还是要笑笑,说:“等下我park好车,就来找你。”因为阿伯是最好心的司机。妈妈就这样叫他,taxi driver。什么人要上车,阿伯都开心,欢迎。每次四伯一家人从新加坡来了,大家都坐上车去。去云顶,去吃鸡饭,去金河走街。阿伯很开心的。跟四伯说说笑笑,吃吃喝喝。四伯的右手会伸出来,搭在阿伯的坐包上。这样,挡住了她。她不能坐在中间,不能靠前去了。没关系,她说。好吧,她让一下子。她可以跟小杰在后座玩。一下子,没关系。可是,连每次妈妈说要去巴刹时,阿伯也都说没问题,可以可以,来,上车。她心里非常不高兴咯。因为她知道,妈妈恨阿伯。难道阿伯不知道吗?
可能,阿伯太好人了。妈妈要去剪头发,阿伯载。电回了一头爆炸头,还脸臭臭吓死人,下车也不笑一笑,说声谢谢。妈妈要去店仔买黑砂糖,阿伯载。煲了一锅的陈皮红豆水,爸爸哥哥和她都喝了,也不拿一碗给阿伯。妈妈要去pudu车站接从Ansun下来的八姨一家,还是阿伯载。姨丈坐前面,妈妈,八姨和三个小孩子坐后面,车子都布布布发出声音了。也没人心疼一下。只有她知道,阿伯心肠最好了。
只有她,不想跟别人一起分享。幼稚园放学后,走到校园大门口,看见阿伯站在车子旁等她,最是快乐!阿伯拿过书包,放进后车厢。打开门,让她坐进后座。阿伯在右边,左边没人。后面大大的,空空的,连书包都没有。对,本来应该这样啊。她两手搭在前座后靠垫上。好像搭着两个坚实的肩膀。让她安稳向前看。阿伯决定去哪里,去吃什么,去找谁讲话。她安静坐好,就动了,就滑 了,就流了。
累了,她就躺下。转身,将脸,手,肚子和脚都埋进车包里。好像睡进了一个盒子里。好像小猫咪一样欢喜。好像在一条流不完的河上,左右前后,摇摇摆摆,晃晃荡荡。不知不觉,合上眼,就睡去。
可是,今天,妈妈说要去医院看医生。阿伯说,好,我载你去。她不敢搭前座的肩。她不敢埋进后座车包里。她静静靠左边坐好。这样,还能看到阿伯的脸孔。也只能看到妈妈的爆炸头。
妈妈说:“阿杉跟我一起下车。”
阿杉不要!
“我可以带她。她跟我一起去park车。等下我park好车,就来找你。”
妈妈一定露出了尖牙,口水也快流出来了吧:“我来带她。”
终于,小猫咪只能跟着大母狮一起跳上岸。
妈妈拉着她的手。可她一甩,说,我自己走。妈妈大步跨前。她跟在后。她回头看,德士站停着一辆黑黄德士。一个坐轮椅的阿叔正在努力站起来,屁股歪歪,想要坐到车的坐包去。可是,他的手不停抖,抖抖抖。她觉得很可怜,也奇怪。这么瘦的阿叔,身体有这么重吗?如果是阿伯就惨了。阿伯很肥哦。肚皮圆滚滚的,两个奶像气球吹圆了,放三天后漏气的样子。
她头一转,发现妈妈已经走得很远了。赶快追上。可是,大广场走廊边,有一个老公公和一个老婆婆。她路过了,忍不住又停下来看。他的眼睛很吓人哦,翻上去,凹进去。老婆婆戴着黑眼镜,乌乌的看不见,但她觉得她的眼睛一定是更可怕的。会不会流着血,发红光呢?老婆婆唱着马来歌,rasa sayang sayang eh。老公公手里一个小盆。一拍一拍往上抛。钱币在里头叮咚叮咚叫。她伸长颈项一看,都是铜色的一分钱和银色的五分钱。老公公的脚边还有一包包的纸巾。她想,等下跟阿伯拿钱。不知道一包几多钱?一分钱还是五分钱呢?突然,妈妈出现在面前。一手揪起她手臂,说,快走啦。她被迫大步大步地跨,跟上妈妈的脚步。
露天广场过后,走进了大屋子里。一股刺鼻的味道冲进她鼻子。咦!好臭。她看见几个穿白大衣的男人走过。是他们擦香水吗?她跟着妈妈,爬上楼梯,经过好多间房间,来到一个大厅。密密麻麻的人坐在红色塑胶椅上。比幼稚园里礼拜一唱国歌还要多人呢。妈妈拉着她,找到了两个空位。要她坐下。妈妈自己却走开了。大厅前面有很多个门。01,02。。。09。带帽子的护士走进走出。有时候,会喊说,89,number 89,八十九号。一会儿,另一个门又开了。护士踏出来,手里拿着一叠纸,匆忙走向大厅右边的大桌子。大桌子有三个护士,和一个男子。男子也是白色的。也是护士吗?叫护男子?叫男子士?叫什么呢?电话响了。男子护士接听。哦,妈妈在那里。在跟一个老女人护士讲话。妈妈转过身,指着她。她吓一跳。为什么呢?妈妈看医生罢了,指她做什么?
她四周围看一圈。好多小孩子。坐她前面的小baby吃着奶嘴,在他妈妈身上满身爬。再前面一排有个小哥哥,手里拿着玩具车呢。他让小车子沿着红椅子跑。一路爬,爬到上面,慢慢走,走到另一边,又窣一声,冲下去。对哦。阿伯呢?停车场有这么远吗?也不知道在哪里。
妈妈来了。坐在她旁边,看了看手表。她问妈妈,阿伯还没来?
“不要吵!”
一下子,小猫咪的颈就缩了回来。好怕!大母狮要吃人了。不然,做什么嘴巴张得这么大?喉咙的洞都看到了。那么深,那么暗。被吞进去,也不知道会掉到哪里?白毛豆豆再不来,小猫咪就死翘翘了。
小猫咪浑身颤抖。她知道了。大母狮特地调走白毛豆豆。没有了游泳盒子,小猫咪躲不了,逃不脱。怎么办?只能听大母狮的话。小猫咪乖乖点头,小猫咪乖乖说哦。
好像大母狮叫八姨带走小猫咪一样。小猫咪不敢摇头说不要。也还好啦。跟着小表妹一起去三舅家玩,也不会太难过。三舅住在油棕园里。自己一间大大的屋子哦。有七八九十间大房间。每间房间都有冷气。到了晚上,开冷气,关了灯,两个表哥,两个表姐,一个表弟,小表妹和她就在大房间里面玩盲公盲婆。可是,他们都说英语的,也讲马来话。小表妹黏着表姐,不跟她玩时,她就想回家了。
好多个礼拜过去。终于回到吉隆坡了,但是还是不回家哦?她很想念阿伯了。住在大舅的家,两层楼的屋子哦,有楼梯的。厕所不像家里蹲的。有马桶。阿嫲说,小便不用冲水,大便才要。她问八姨,为什么不去我家?八姨说,来探望阿嫲啊。你不爱阿嫲吗?
小猫咪最最最爱白毛豆豆。还有游泳盒子。可是,她不能对八姨说。因为,八姨会告诉大母狮。大母狮知道了,会更凶更臭脸。大母狮最最最讨厌白毛豆豆了。只是,不知道有没有最最最最讨厌小猫咪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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