刊登于2016年2月21日及28日《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多年后,戏院里,Matrix里那群坏警察戴着耳机沟通器,让我震惊不已。几年前,我爸买了一个大哥大无线电话。我和我弟常嘲笑我爸。自从他花了千多块买这块大东东,总说自己已经站在时代前端。可是,他总是拿着这块大东东,到门外大喊:“什么,听不见,听不见!”现在,我真想把我弟抓来,对他说,大弟,你看,大哥大的未来!Keanu Reeves这帮人,靠有线电话链接真实与虚幻。逃命,还得找个电话亭。当下,我就知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不过,Keanu Reeves最终变成弥赛亚,完成了邪不敌正的好莱坞方程式。我一点也不过瘾。
人类社会永远朝便捷方向前进。不断打破旧的限制。创造新的界限。但是,局限也曾经美好。只是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体会。像我,看了Matrix很久以后,才买人生第一架手机。当时,朋友们都已经开始传sms,我还战战兢兢学着操作小于四分一巴掌的荧幕。我当然了解,手机没有电线障碍,非常方便。可是,我倒怀念有线电话的一些缺陷。那个时候,煲电话粥时,尿急起来,叫他等一等,然后小心翼翼把电话筒搁在一旁,再上厕所。匆忙解决后,立刻捧起电话筒,说:“我回来了。”心里还害怕电话那头不会传来回应。患得患失,未尝不愈加珍贵。今天,随时随地能在线的年轻人,或许用同情的眼光,看这段落后的年代。其实,让我选择,我当然还是要跟上时代。那段往事,之所以美好,因为已经逝去,成了回忆。
“大小姐,电话!”
没想到今天他还来电。我提起电话筒:“喂?”
“是我。”
真是他。
“你等一下。”我用手掌盖电话下半身,朝楼下喊,大弟,可以了。我把电话全身贴到脸侧,一听,不对。我朝电话里喊:“大弟,盖电话!”瞬间,咔一声。空旷的空间,立即封闭。没有了背景,没有回音。他的声音变立体了,变很近。比在身边更近。
过去一个月来,他几乎天天来电。在学校,面对面对谈,眼睛对看,我也不觉得亲密。我一直觉得他是很好的辩友。他就是我们队的最佳辩才。大家都这么称呼他:最佳辩才。我们身边总有其他人。在学校,我和他是集体里的一份子。想起学校里的他,他们是他,他是他们。见面讨论过程中,剖题,脑力激荡,立论等等,说话时那么正经。也天然,不带人造色素。我常想,工作了,跟同事跟老板说话,也是这样的吧。在电话里,省去身躯符号,表情暗示,讨论辩题反而更有效率。或许,他因此才喜欢跟我在电话里讨论吧?
不过,每次电话里的成果,第二天回到学校向其他人报告时,我们都会省去细节。是我们在电话里争论后的结论这一细节。有一点隐瞒的意味吧。也不算。有一次,他们问说,为什么你们的看法如此雷同?他淡然地说,我们在电话里讨论过。我当时吓了一跳。我头只低了两秒,大家便转换话题。大家都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是啊,没有隐瞒不隐瞒的。不讲,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而已。
我却觉得,电话里跟他讨论辩题,不一样。像公司里两个同事为了公司利益,放工后共同加班吧?没有私人情感。我自己知道,这些电话争论,默默为我们队作出贡献。很大的贡献呢。所以,我承认,我真觉得,他是我最亲密的辩友。尤其在电话里,我们非常认真,非常严肃。公事公办。只是,有一点我不否认,我一直不懂得处理。是沉默。见面时,没话了,转身离开罢了。手里多了个电话筒时,那寂静变得有股味道,浓烈而呛鼻。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我们能滔滔不绝吧。为了不尴尬,我们逼着不断说话。你一句,我一句。我一句了,你接不上,我再来一句。身为辩论队队员,说啊,嗯,哦的,拖延时间,很丢人吧。于是,我们来来往往,持续对话,许多攻不破的论点,产生了。
“人生最后一场。你有不舍吗?”
“我不知道。。。”
“最后一个奖座。”
“完美啊。”
“什么?”
“结束得完美。”
他没有回话。又轮到我说话吗?我能讲什么?该讲什么?我数着呼吸。突然间我想,他的呼吸我能听见吗?听一听。不,只听见自己猛力抽与喷。快,抑制住。糟,心跳更大声了。轰隆隆的,他听得见吗?快,说点什么。
“最佳辩才,你上了大学还是能继续拿奖啊。”
“晓珊,你会怀念中学吗?”
“不知道。。。”
我的名字。他第一次叫我。没有带姓。不是喂,不是你,不是空白的不称谓。我感觉,有一条界线,突破了。一股滚烫烫的浪潮,冲击。是不退的浪潮。不断涨升。继续浸染。我的脸颊,耳,额,下巴都快溶化了。眼睛,鼻子,嘴巴坚持住!
我说:“你可以参加大专辩论队啦。”
他没有再叫我。只有那么一次。是无心的吧。不小心就脱口了。只是黑白的陈述句。只是轻轻的一声。也不是呼唤。不是吗?我想说,我会怀念。我没说。因为他没有问第二次。谁不会怀念呢?他也会的吧。大家都会。不用说,都了解。为什么要问呢?我说不出口。尤其对他。我会尤其怀念他。我说什么?我的意思是,我会怀念大家啦。不只是他。但,他不能知道。我会最怀念他。不,不是最。我会特别怀念他。


每个旅程,都会留下遗憾。因此,才有重逢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