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阅读/阅读笔记

一般的散文，其实不难写。最主要的是，作者要有非一般的独特个性，那写出来的散文也会散发着独自的魅力。在这本散文集里，也有很多能让读者领略到钟怡雯本性的散文。比如说，作者讲讲家里成员的故事，自己的休闲活动，特别记忆等等。透过自然流畅，独白式的文字，读者就能感受到这个小女子倔强，独立，自信的一面。但是，坦白讲，这类的文章，也没有太让人赞赏的，就是让人更明白作者的为人而已。 好的散文，其实很难写。要能把直抒胸臆结合形式技巧，将一般散文提升到另一个境界，那才能登上文学的殿堂。钟怡雯就是这么一个能手，这本集子里就有这么一些好的散文。比如这篇《今晨有雨》，写一个梦境，用“雨”将梦与现实牵连在一起，再谈到“暴雨”隐射的死去的亲人，读起来就像一篇有意虚构的小说一样。看这段文字，就非一般的独白散文的写法：绝望的雨声，远远近近流泻，像群鬼在旷野齐声抽泣，音声庞大，绵密。一群无坟可归的流浪鬼，被逐出梦境的潦倒家伙，在冬日狂野我的耳膜徘徊，哼着低迷的挽歌。1但是说它就是一篇小说也不对。全篇就用第一人称的角度，而且感情真挚可信像真实的经历一样，就是没有脱离散文体裁的精神。 说钟怡雯的散文完全是她本身的故事，或许不太准确吧。我想，为了写作，她已经将创作小说的技巧用在散文上了。也就是说，为了作品，她或许会对经验加以修改，以让作品呈现的面貌更富文学性。但是，我对这点是不反对的。即使是让你读起来是亲身经历的故事，或许也只是技巧的一部分而已。而对于钟怡雯，我欣赏的是，她有本事将许多平凡的小事串联在一起，加上主题，读起来像小说，而却又让人感觉是她本身的事。能将散文写得像小说，就是一种技巧。是散文，还是小说？或许，我们应该问，这问题重要吗？ 钟怡雯著，（台湾）九歌出版社出版，2008年1月10日初版 1，66页

阅读极短篇一点也不费劲，因为篇幅小，作者要传达的讯息无法庞大。即使读起来轻松，极短篇却未必是不用心的。如果作者在篇幅小的文章里运用技巧得当，还是能给读者惊喜和惊叹的。然而，这需要作者的才气，包括想象力和创造力。 黎紫书在这部极短篇集子里正展现了她的用心。我比较欣赏的是情节很奇幻的作品，比如〈日复一日〉里被双胞胎一前一后夹攻，〈唇语〉里师生之间的默契。更令人信服的是，这么离奇的情节，在作者的笔下能演变出寓意来，并非纯粹形式上的玩弄而已。有时候，黎紫书也会违反自己的一贯手法，并不在怪异上下手，而着手写一个平凡的故事。但是在处理这么平凡的故事时，作者就会用不一样的角度来诠释了。比如〈惩罚〉就通过一个小孩的眼睛讲述成人的世界。再比如〈这一生〉是一个普通妇女一生的描述，但是却用极短篇来交代。有时候，作者也爱玩文字游戏，写出很诙谐和有趣味的文字，比如三篇跟“阿里”有关的作品：罢了罢了，老实说我也不想知道某某的儿子要认谁做老子，我只希望他那进了私会党的儿子不要在学校欺负我儿子，更不希望他在生意上捅了漏子要我来收拾烂摊子。总而言之，跟某某的儿子合作是很麻烦的事，他却说自己很简单只要金子银子房子车子，必要时可以不认老子。1但是，她最惯用的手法就是在前面平铺直叙的铺垫下，后面尤其结尾来个意想不到的转折或结果。比如在〈错体〉里尾段的这句：他占据了陈小光的身体，不就像妈妈占据了他的生命一样吗？2不但透露了故事的玄机，还赋予它一个思想性意义。但是，这样的技巧作者用了好多次，所以在阅读了大半部的《无巧不成书》的时候，我们就能猜测到结局而无法感到新奇了。所以，我猜想黎紫书自己是意识到这点的，所以在集子后面也收集了一些比较不重情节转折，而意在制造气氛的极短篇，比如〈死了一个理发师〉。 黎紫书在极短篇里的文字的雕塑功夫表现在精炼上。所有篇章都是用非常平白自然的语言完成的。而在内容上，我发现黎紫书偏爱家庭题材。有好多篇都是描写老年人的生活尤其与家庭成员之间的瓜葛，比如〈人寰〉，〈雨天〉，〈春药〉，〈忌辰〉，〈两难〉，〈菊花〉，〈父亲的遗产〉，〈养鸟〉，〈阿爷的木瓜树〉，〈女王回到城堡〉，〈人瑞〉。基本上，《无巧不成书》里的主要内容都是跟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尤其家庭伦理。不是说这类作品不需要技巧，但是就比较不需要太多的虚构和想象。所传达的都是一些伦理道德的小信息比如孝道，而没有到达更深层次的人类终极关怀或哲理思考。 我只能说，黎紫书在《无巧不成书》里虽然是“有巧”的，所以才能结集“成书”（她自己的说法3）。但是，我觉得写得很棒的没有多少篇。不过，要求四十多篇，篇篇都别出心裁是不可能的，尤其对一个刚开始写极短篇的新手来说。我想，其实在很多篇里，作者的才华灵光是有闪现的。所以，黎紫书，我期待着。 黎紫书著，（大马）有人出版社，2006年5月 1，93页 2，10页 3，208页，〈后记〉

这本书前面部分收录了七篇短篇。前三篇写于30，40年代。处女作〈璐璐，不用愁！〉是个故事很简单的爱情小品。但是，它胜在情节安排很紧凑，而且很具张力。可见，杨绛对小说的形式结构是有在意的。〈ROMANESQUE〉却写得很不好。情节有意抄惊险侦探片，但是人物个性不真实也不自然。显然的，杨绛不是写这类小说的能手。而在〈小阳春〉里，她就找到了她擅长并熟悉的题材。故事是嘲笑一个教授对青春少女的爱情幻想。而他与妻子之间，虽然没有热烈的感情，却也安分守己地继续相守在一起。这种调子，在杨绛后来的小说里不断出现。 文革过后，杨绛写了四篇短篇。跟前面三篇比较起来，这个时期的作品更成熟了。成熟在一种心态和眼光上。经过了大灾难的洗礼，她对人生百态似乎看得很透。〈“大笑话”〉和〈“玉人”〉都是在嘲笑知识分子对爱情幼稚的憧憬。在杨绛眼里，道貌岸然的知识分子，其实也有很猥琐，很庸俗的内心。〈鬼〉写封建社会的腐朽性，虽然情节奇特，但是却欠说服力，写得不那么好。最后一篇〈事业〉，将几个女主角从少年求学时期写到工作时期。这篇很有趣。因为，杨绛好像有话要讲但是却很模糊而主题不太明确。这种对人物霸道性的挖掘在中国文学里是很少见的。但是，杨绛要批判又做得不彻底，跟她一向的立场很相同，就是对世态炎凉都很能放开，不太执着。 这本集子的后面部分收集的〈洗澡〉才是重头戏。她好像很清楚自己擅长写的是爱情和知识分子面貌一样，着力在这部长篇里写这两方面。先讲爱情部分。姚宓和许彦成的暧昧关系写得细腻而真挚。相对于这段高尚爱情的，就有余楠和宛英这段貌合神离的夫妻，还有朱千里夫妻惹人笑话的互不信任，和许彦成与丽琳的单向爱情。〈洗澡〉的前面两部甚至可以看成是一部爱情小说，直到在第二部尾声情节来了一个很突然的大转折。杨绛这样的处理方式其实也是很能反映她的人生态度的，就是对生命不幸的境遇都很能随遇而安的。两个相爱的人未必能总成眷属，而必须为自己早期的懵懂负责并付上代价。而随着这段爱情故事的结束，知识分子的戏份加重了。 知识分子的丑态，在长篇里尽显的。有滥竽充数的，有勾心斗角的，有虚伪城府深的。而第三部关于“洗澡”部分的写作，真将知识分子置于荒诞的世面里的丑态写得既幽默诙谐又心酸无奈。能有这样的笔调，就说明了作者豁达的心胸。 我在读着〈洗澡〉的同时，很不能自禁地会想起〈围城〉。杨绛跟她丈夫钱钟书真是很匹配的一对夫妻。他们的想法是完全相同的。当然，〈围城〉里很能显示作者的才学。但是，〈洗澡〉里透露的作者的心胸和人生态度跟〈围城〉如出一辙。他们都是站在很高的角度，像大人批评小孩一样，虽然严苛，但是不失宽容的。他们两都是用很调侃的角度看待知识分子的不完美的一面，也都是对爱情的不完美很能体谅的。 跟〈围城〉一样，〈洗澡〉其实在文学性上不能算是很上乘。但是，这两本书都向我们展现了作者的高尚品格，尤其作为知识分子的良知的显现。 杨绛著，（中国）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2009年9月第一次印刷

说《百年孤寂》很现实其实它很魔幻，说《百年孤寂很魔幻其实它很现实。怎么说呢？就是，表面看起来，《百年孤寂》里的许多情节都是捏造的，虚构的幻想而已，但这些魔幻式的描绘其实很能表现真实世界的现象的。比如这段：他发现了一家动物娼馆，馆名叫“金童”，是个巨大的沙龙，有两百只鹭鸶在那里任意走动，嘎嘎叫着报时，声音很吵。在舞池四周的铁丝网围栏中有各种颜色的苍鹭，还有肥胖如猪鳄鱼和十二个音响器官的蛇，另外还有一只在小型人造海水中潜泳的金壳乌龟；这些动物分散在巨大的亚马孙茶花之间。那儿还有一只温驯的大白狗，肯与马儿交配以求填饱肚子。那里的气氛看起来很天真浓厚；像是刚成立不久，美丽的黑白混血女郎躲在红花里和过时的唱片间，绝望地等着，她们知道时俗乐园中的男人早就遗忘了调情方法。。。1本来很梦幻的虚构描写，后来却加入了真实的现实描写，让前后两部分参杂在一起，即让魔幻很现实，也让现实很魔幻。前面的动物娼馆映射真实世界的娼妓世界，后面的娼妓的描写也让动物娼馆的描写显得很生动很有趣味。

长篇和短篇是不一样的，当然。张爱玲在《半生缘》里的文笔没有《倾城之恋》或《传奇》里那么浓烈。这里的文字比较平淡，虽然仍简练。但是，张爱玲在这里仍然展现出她的文学才华，因为《半生缘》很好看。好看在小说情节起承转合得恰当，好看在人物内心捉摸得透彻。 小说前半部分描述的是曼桢和世钧的恋爱过程。许许多多小细节其实都是非常日常，世俗的。比如曼桢繁忙的生活，世钧家里的人物关系等等。但是，张爱玲把这些平凡的小事件写得非常真实而动人，所以即使是日常琐事也显得很让人感动。比如曼桢在世钧回家前一个晚上，就买了点心给他在车上吃，然后就替他收拾行李。这么简单平淡的举动，在张爱玲的笔下却让人体会到曼桢这个人物的天真和体贴。再有，小说前半部分好看在于曼桢和世钧在恋爱前的朦胧而暧昧的关系。像以下这段将两人的羞涩，含蓄都掌握得很好：曼桢笑道：“叔惠找你呢，你快来。”她匆匆把笔向桌上一搁，转身就走，世钧有点茫然地跟在她后面。。。。世钧伸头看了看，阳台上并没有人，便笑道：“叔惠呢？”曼桢却仿佛有点局促不安似的，笑道：“不是的，并不是叔惠找你，你等我告诉你，有一个原因。”但是好像很费解似的，她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所以然来，世钧不免有点愕然。曼桢也知道他是错会了意思，不由得红了脸。越发顿住了说不出话来了。。。。“我已经给你签了一个名了。—-我因为刚才听见你说不来，我想大家都来，你一个人不来也许不太好。”世钧听见这话，一时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也不便怎么向她道谢，惟有怔怔地望着她笑着。曼桢被他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一扭身伏在阳台栏杆上。1短短的一段文字，就将曼桢的好意，世钧的被动，一个小误会，两人之间内心互相欣赏，心意透露后的尴尬，统统都表现出来了。《半生缘》的这前面半部是最好看的。 当小说来到一半时，情节上突然来了个转折。而这一转，让人心急死了。张爱玲非常善于制造扣人心弦的情节波折。一边曼桢被陷害，被关起来了，孤独无援。另一边世钧被蒙在鼓里，百般寻找，却最终也因误会而放弃了。其中的曲折离奇却又非常合理而让人信服。而这么一个急转弯，祝鸿才是个卑鄙小人，顾妈妈是个封建妇女，曼璐是个自私怨女，都个个显露无遗了。 直到曼桢逃离祝家之后，她内心的变化也描绘得非常逼真。想起世钧时候的心酸无奈，想向豫瑾透露真相时的恍惚退缩，看见自己骨肉时的心疼悲痛，决定向命运低头时的内疚自弃。一个原本像阳光般有活力有朝气的少女，经历了这么几年的折磨，变成了任命的少妇，其中的内心变化，张爱玲是刻画得入木三分的。只可惜，小说的这个部分有一个缺点。曼桢不断幸运地，巧合地碰上该碰上的人，像豫瑾，阿宝，招弟和荣宝，世钧都是。故事情节在这里就显得比较牵强，或许张爱玲计穷了吧。 《半生缘》的结局是另一个开头。至于，故事该如何讲下去，张爱玲让读者自己想象去了。如果让我说，我觉得应该要更符合张爱玲的一贯作风，让人物在命运的掌控之中，把弄之中，没有回手的余地，只能无力地叹息感慨。只是，为什么张爱玲又要留下一个似乎很有希望的尾巴呢？我想，或许她知道，一般人都爱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好结局，但是又下不了手写这么一个大团圆，就留下一点余味，让读者自己选择好了。只是，或许张爱玲暗地里其实偷偷的在嘲笑这类读者，认为他们太天真了吧？ 张爱玲著，香港皇冠出版社，1995年11月初版六刷 1，32页

有一种似乎是声音，又似乎是一种蠕动的存在叫人时时察觉着；是蜜蜂嗡嗡地哼他工作的调子？是新燕在倾诉他们说不尽的喃喃细语？是春虫挣扎出蛹，是蜻蜓试他急速震动着的新翼？他们在什么地方？藏在嫩枝叶底下？藏在天边青山谷里？在温暖的泥土里面？还是在每一个察觉得到的人心上？1 以上是作者鹿桥在书里描绘春天的一段文字，那么优美，自然，却又诗意盎然。我们何尝不能将它看成《未央歌》的摘要？春天是大学校园生活的象征，春意暖暖的。学子是无邪的蜜蜂，新燕，春虫，蜻蜓。挣扎出蛹，震动新翼是带有些许的苦楚的，可是谁不为这勤于劳动，发奋成长的孩子们欣喜，心疼呢？ 是的，鹿桥在《未央歌》里为读者制造了一个单纯，完美的校园世界。师生之间和睦相处，守望相助。鹿桥笔下的人物都是善良，纯洁的。朋友之间关系亲密，没有勾心斗角，不险恶，不奸诈。但是，这么洁白而纯净的环境和人际网络除了在文学世界里，可能在现实世界里存在吗？即使是善嫉如小范，严苛如大余，嘴里不饶人的凌希慧等等，虽然身上有小瑕疵，但是仍然不失天真和可爱。而，《未央歌》里的真正挑大梁的人物小童，蔺燕梅和伍宝笙简直是天上有地下无的完人和天仙。这样一个世界，这样的人物是令人向往的。我不能不说，在阅读《未央歌》的过程里，我是陶醉的。可是，不再年少的我，在内心深处其实是不相信这么一个世界的。说青少年是无辜的，没错，但是他们到底还是凡夫俗子，带有人性的丑陋和愚昧。春天是温暖的，但是冬天却是寒冷的，而世界是四季交替的。像春阳一样朝气蓬勃的孩子们，难道没有暴雨或寒霜降临的时候吗？鹿桥想要保留一份希望，一份春光，我很明白。因此，这本书叫《未央歌》，似乎希望青春永远唱不完。但是，这种一厢情愿的心愿，除了给人虚妄之外，能说明世界的本质吗？青春会流逝，美好时光会有时尽。更何况，青春就真的完美无暇吗？ 鹿桥先生有意避免描绘青少年心中对爱情的憧憬和热情。这点，在黄舒骏的文章里说得很清楚。但是，这一点也不真实，甚至很虚假。像书里有一幕，七八个人看完戏，一同走回校园去。20岁左右的少男少女竟然能像小学生一样不分性别，手挽着手走在大街上，太不可思议了。或许，作者心里明白，一旦爱情降临时，嫉妒和私欲就会跟随在后。这就让洁白的心灵沾污了。也或许，作者流水般清淡而流畅的文笔不适合描绘爱情的澎湃，所以就不探索青年们心里的炙热情怀了。但是，我不得不认为，缺少了爱情的大学生活，就像春天里的阴天一样，太阳被深埋在云层背后了。 《未央歌》是一本有希望的书。作者希望人人像孩子们般天真，纯洁。作者也希望人人能学习孩子们那么无私，为社群，为社会。但是，说穿了，世界是个万花筒，有各式各样的人物，有各式各样的想法。有人善良，也有人邪恶。有人出世，也有人入世。我想，或许看清世界的本来面貌是更需要勇气的；而尊重个人的选择才是更需要智慧的吧？ 鹿桥著，台湾商务印书馆出版，2007年5月三版一刷。 1，184页

一个没有底蕴的城市，成不了一部好作品的背景。一个没有带着深厚情感的作家，写不出一部让人感动的小说。当上海遇上了王安忆，才有了这部洋洋洒洒的长篇——《长恨歌》。 单单是这部长篇的前面几章：〈弄堂〉，〈流言〉，〈闺阁〉，〈鸽子〉，〈王琦瑶〉，就已经足以让我们看见作者对上海的深刻了解和深厚情感。作者的文字风格也一展无疑了。我喜欢这段：上海的弄堂是很藏得住隐私的，于是流言便蔓生蔓长。夜里边，万家万户灭了灯，有一扇门缝里露出的一线光，那就是流言；窗前月亮地里的一双绣花拖鞋，也是流言；老妈子托着梳头匣子，说是梳头去，其实是传播流言去；少奶奶洗牌的哗哗声，是流言在作响；连冬天没有人的午后，天井里一跳一跳的麻雀，都在说着鸟语的流言。1文字有点像议论文，将许多见解用排列的方式列出来。但是，这种见解深透着作者的观察力和思考，是带有哲理意味的。但是，这是一部小说，不是一部论文集，所以是有故事情节的。可以说，王安忆在散文，杂文和小说的形式之间游走得很平衡，很显出她的功力。 整本书的年代从40年代跨越至80年代。我们被王安忆带领，领略了上海这城市的各时代的精神面貌。从早期的好莱坞电影，时尚杂志，咖啡馆，摩登服装；后来的隐蔽的社交活动，物质的匮乏；最后开放后的舞会，商业活动繁荣滋长的生机和混乱。王安忆对文革没有花多少笔墨。我想，主要原因在这段话里透露了：像他们这样亲受历史转变的人，不免会有前朝遗民的心情，自认是落后时代的人。他们又都是生活在社会的蕊子里的人，埋头于各自的柴米生计，对自己都谈不上什么看法，何况是对国家，对政权。。。。上海的市民，都是把人生往小处做的。对于政治都是边缘人。2作者想描写的是一个平凡人物的一生。她不是没有轰轰烈烈的经历，但是即使再光辉，最终也会被时代，社会，时间给磨平，回归平凡，平淡。 长篇里的人物，都很能代表时代的面貌的。爱摄影的程先生代表追求时尚的年轻人。有前有势的李主任代表政治领域里的阴险黑暗。解放后投入政治的蒋丽莉代表热情激进的份子。张永红是开放后的新一代摩登小姐。长脚是赶上时代开放的混混份子。王安忆对他们特性的刻画是入木三分的。能够掌握跨越40年的不同人物的特性，王安忆的观察力和领悟力是敏锐的。 最后我想谈的是，作者对人物之间的关系也是描绘得非常生动的。从王琦瑶年少时期跟吴佩珍的友谊，跟程先生的暧昧关系，到后来跟康明逊的爱与恨，都刻画出东方人的细腻，含蓄和小气。这种感情方式表面上看平淡无起伏，其实像一股暗流，在人物内心之间汹涌。我最欣赏的是王琦瑶跟老克腊之间的一段情的描写。他的喉头有点哽，不敢抬头，总觉着有什么事情是被误解了，又说不清，还有什么事情确实是他错了，也是说不清。当王琦瑶的手抚上他头发时，他感觉到这女人的委屈和体谅，于是，就有一股同情从心里滋长起来，使得他与王琦瑶亲近了。3 其实，《长恨歌》并没有让我读得很投入，很愉快。但是，我还是必须承认，它是一部写得很用心，很不错的长篇。或许，就像王安忆自己本身讲过的一样，她不是一个很有才气的作家，但是很勤奋耕耘。所以，《长恨歌》就是缺少了一些“灵气”之类的东西，虽然你觉得其实它已经很“大气”。 王安忆著，（中国）东方出版中心，2008年1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1，10页 2，210页 3，317页

这本集子里的几篇散文式的小说或小说式的散文都有一个同样的主角“阿鲁”。不管这个角色是像黎紫书说的一样，是假的，还是确实有作者龚万辉本身的影子存在，“阿鲁”的故事是动人的。龚万辉每一篇故事都用“我”的视角切入，但是可贵的是他让这个“我”流荡了真挚，细腻，纯洁的感情。文笔的抒情流畅，有温暖的情感在支撑。但更重要的是，这种情感是作者带着对过去岁月，逝去年花的缅怀，悼念。而通过一些艺术技巧，这种情感被凝造成一个记忆里的世界，并带有点梦幻，虚拟。如果说，这种对逝去年花的追忆怀有既愉快也忧伤的甜和苦是永远都能感人的，也是艺术的恒古主题的话，是一点也不过分的。但是，要不流于肤浅，淡薄，幼稚的层面，就必须靠更富创意的形式技巧和更深沉的思想沉淀了。我看出来，龚万辉有这种意识，并在努力的。 作者对“空间”是很敏感的。在多篇作品里，作者小心运用空间，让作品里的世界变得复杂而多层次了。〈隐身〉里的供桌底下，〈隔壁的房间〉里的衣柜里，成为了“我”的藏身之处；窥视别人，外面世界（甚至变得奇幻）的一个密处；跟真实世界隔离起来的隐身之处。〈边境〉更是一篇探讨空间的作品：网上的虚拟世界的空间概念，相对的真实世界的边境概念。作者在多篇作品里都很成功的在时间和空间上呈现出丰富的层次。 作者讲故事的本领是到家了。很多篇作品里，作者都是用回到过去式的回忆方式在讲故事的。这些琐碎的，细小的烦事如果没有一个主题贯穿起来，就会显得很零散并流于八卦私人情感的揭露而已。相反的，有了一个主题在支撑，所有的小细节都有了意义，发挥了各自的作用。比如在〈遗弃时光〉里搬家，养狗，走失等故事，因一个“遗弃”主题而有了灵魂。 我觉得，这本集子里的作品都可算是佳作。被誉为“最受瞩目的新生代马华作家”或许不是只是商业推销的广告口号。但是，我怀疑，如果龚万辉继续走这本集子里的方向，追索流失的时光，那会不会自我封闭而已。黎紫书说：“。。。去追寻更广阔的”空间“与更多的叙述的可能。”1，或许是明智的指引。 龚万辉著，（台）宝瓶文化事业出版，2006年2月9日初版二刷 1，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