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阅读/阅读笔记

我认为，萨特首先是一个哲学家，然后才是一个文学家。他的小说，虽然很能阐释他的哲学思想，但是文学性却不很高。可是，他的戏剧，却又写得很好。当然，还是哲学意味很浓厚的戏剧。只不过，萨特在创作这些戏剧时，很小心很用心地在运用文学的手段，让这些戏剧不沦为理论的工具。换句话说，这本文集里的五部戏剧，在思想上，内容上和形式上都很完美地结合在一起。 〈间隔〉比较象他的小说，旨在表述一种荒诞，虚无的存在状态。但是，通过戏剧的形式，用对话，把三个人的冲突表现得淋漓尽致。〈恭顺的妓女〉是比较富有现实意义的一部剧。它表现美国社会里黑人与白人的冲突。但是，萨特更是从个人与社会，家族的冲突来表达：当集体主义被社会所遵从的话，个人的独立性就会被牺牲了。而，个人依附在家族，种族的力量之上，就会作威作福，危害弱势群体与个人。当一个社会不尊重个人独立性的时候，一个个人向要争取自己的利益时，就必须跟整个群体斗争。这时候，个人就是孤立的。这就是萨特的存在主义所说的存在的孤独和虚无。〈死无葬身之地〉也写得很不错。萨特将几个人被逼面对死亡和生存的意境表现得很严肃凛冽。剧里的几个人物有为了爱情，为了革命，或者纯粹为了生命本身在垂死挣扎。后来，其中的几个还领悟了尊严在任何时候都可以被维护。换句话说，人在任何时候都是自由的，即使面对严刑或者死亡。最后，他们都发现，一切都会消失，只剩下自己。国家，团体最终都被抛弃了。 〈苍蝇〉和〈魔鬼与上帝〉是两部我比较喜欢的，因为萨特从无神论的角度，严厉地鞭笞了基督教教义。〈苍蝇〉采用了经典的古典悲剧的形式和内容，而重新赋予它新的意义。它不是命运悲剧，也不是性格悲剧。萨特让〈苍蝇〉里的悲剧人物选择正义，获得自由。相反与悲剧英雄人物的其他人，都被基督教的懊悔之心俘虏。当然，萨特没有指名道姓说是基督教，反而用朱庇特来作为神明的代表。人们不敢承担自己的罪行，所以躲到宗教里的忏悔之心当中去，逃避责任去了。英雄则相反，他自由地选择行善或作恶，然后勇敢地承担。看以下这段英雄的话：超出天性，违反天性，无法辩解，除了靠我自己，不能再依赖别人。但是，我不会回到你的法律之下：我命中注定除了我自己的意愿以外，不受任何法律的约束。我不会返回你的自然之中：尽管有千百条道路引导我返回你的自然，我却只能走我自己的路。因为我是一个人，朱庇特，每个人都应该开创自己的路。自然是怕人的，你，诸神之王，人类也使你害怕。1

这套《萨特文集》共有三集。第一集收录了一篇中篇小说和四篇短篇小说。第二集收录了五部戏剧。第三集则收录了三篇论文和一篇访问。由于我对自己对第三集的哲理讨论的理解没有太大的信心，所以就不打算另外再写一篇阅读报告了。但是，第三集里的文章确实很重要，它们有助于我对萨特文学创作思想与内容的掌握。所以，这一篇阅读报告，针对萨特的小说，我会 用在第三集里所读到的萨特的哲学思想，来理解它们。 萨特本身是很喜欢中篇小说〈厌恶〉的，甚至认为〈厌恶〉是自己最好的文学作品。我觉得这部中篇确实很有创意。首先，对于日记形式体，第一人称的独白文学角度的写法，萨特就掌握得很好。但是，更重要的是，〈厌恶〉是一篇哲理思想很浓厚的小说。所以，理解萨特哲学的几个关键概念是很重要的。所谓“厌恶”其实就是一种存在状态。小说里的人物，在意识还没完全觉醒时，就发现了“恶心”常常出现。比如小说前面部分的这一段：“于是这时候“厌恶”就抓住了我，我身不由己地落在长凳上，我简直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我看见周围的颜色缓慢地环绕着我旋转，我想呕吐。”1甚至连发现地上有一张纸，也让他觉得很不舒服：“象一个沉重而痛苦的负担。”2原来，后来主角发现，只要他发现了某人或某事物的存在，他就会觉得“恶心”。

我不认识这位导演。在看完书后查询资料才知道我观赏过他在《爱神》里的一小段〈欲〉。我记得自己其实不喜欢〈欲〉。买这本书完全因为它属于“电影馆”系列里的书。以为这本书跟电影会有关系，但读下来发觉其实不然。或者应该这么说，这是一本关于一个导演的书，但是想在里头了解他的电影，是比较难的；或许想在里头窥视他通过文字展现的想象力，是比较容易的。 但是，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毕竟不是个作家，他的文字并不引人入胜。但是，通过他的文字，我们知道这是一个艺术家。他非常爱幻想，而且容易将现实的琐碎片断化成艺术意象。比如，他看见一个男人从保龄球馆出来，进入了一辆汽车，就跟踪这个男人。我们甚至不知道，跟踪是否也是幻想的一部分，因为后来这男人谋杀了两个天真可爱的小孩。再比如，他在报刊上读到一篇新闻，说四个男人在一只坏掉的游艇上，漂流到了澳洲的一个港口。导演就开始幻想这四个男人之间的故事。 但是，说他不是作家，却能写出很尖锐或者有诗意的句子。这完全是因为他思考问题的脑子跟作家是一样的。比如这段：我也望着漆黑的窗外，不觉得那是深山夜里的一部分，一个像山一样饱满坚实的夜，一个古老庄严的夜。可是它就摆在那儿，那片窗外的漆黑，隐藏着我们无权看到及了解的动作，姿态，表情和想法。1还有这一段：那女孩明媚的目光在我进店时震撼了我，以悲剧的讽喻留植在我心中。我曾在街上行人的脸上看过相同的讽喻，阳光下相同的讽喻现在正抚触着万物，落在万物上，如同乔伊斯的雪，落在所有的生者和逝者身上。2因此，我们不能在这本书里读到一个作家式的文章，但却能捉到一个艺术家灵感的点滴。 或许，我们能够在这些文字里，猜测出这位导演的电影将是什么味道儿。比如说，他会是个重视人物内心活动的导演。因为文字里，他对人物的细腻感情很重视：光是观望那些广大的绿色和黄色的景色是不可能满足的，她要成为其中的一部分，打乱它们的波浪起伏，以及它们的抑扬顿挫。3还有，这位导演是重视环境的气氛的凝造的：“芬芳”不是电影的形容词，但我相信电影能连这种感觉都可以弄得出来。那天太阳落在远方那看来无害的云朵背后，在雨后一会儿时间才落下来，歪斜地打在墙上。那气味是湿灰的泥墙和柏油的气味。4再来，导演当然对画面和动作的想象特别敏感：照亮这些区域后，每个空间都投射在窗户里窗户后和窗户外，好像女人把办公室一片接一片地丢出窗外，也包括她自己在内。5最后，或许我们就知道，这个导演喜欢让故事的结尾带着迷蒙神秘的意味或者富有含蓄的寓意。比如说，在短篇〈你想要〉里的结局是：她孤独一人，且无须感到可怜，因为那怜惜对她的生活已一无助益。6 我想，我需要看安东尼奥尼的电影。我非常好奇他的种种文字想法如何在电影里表现。文字意象和电影意象之间的转换，到底是怎么样的呢？但是，毋庸置疑的是，这是一个艺术家。因为他的情感感受和思维想象都是敏锐而有创意的。 米开昂基罗安东尼奥尼著，林淑琴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3年9月第2次印刷 1，〈往边境去〉，63页 2，〈女孩，犯罪。。。〉，50页 3，〈两封电报〉，10页 4，〈这污秽的身躯〉，20页 5，〈两封电报〉，13页 6，〈你想要。。。〉，32页

是有很特别安排的故事情节，有特性鲜明的人物个性，有刻意雕塑的文字风格。所以，读起来是别有一番风味的。但是，我真的不喜欢这本书里的两部小说。主要原因：我对小说的背景里的十九世纪中叶的俄罗斯一点也不了解。 两篇小说里有一些简单的哲理讨论的论述，比如人与自然的关系，个人情欲与国家责任。但是，作者的结论是我不接受的。因为，屠格涅夫相信自然科学是比人文科学更有价值的。还有，个人情欲是不重要的，尤其爱情；个人必须奉献给更大的事业比如国家，革命，群众。所以，对于一个个人主义者来说，我无法接受小说里所要传送的这种信息。 虽然，在〈子夜〉里，女主角的情感胸怀有很动人的描绘：也就是她悲天悯人的个性，对贫苦劳动人民的热情，对世界不公平现象的质疑。作者对故事里的主人翁，一个爱国革命分子的刻画却很到位的。但是，这种人物就是我所不喜欢的。再来，〈父与子〉里的怀疑主义者，也是让我觉得很难理解的。而作者却用歌颂的笔调在刻画这个人物的。 但是，我想啊，小说毕竟是在写超过一百五十年前的社会和人物了。我用今天的眼光来看待，对作者和小说都不公平吧。而且，我必须承认，特格涅夫把这个我所不了解的时代确实写得很有风味的。虽然我不赞成这种理想，却不能否认屠格涅夫将这种精神写得很典范的。 总的来说，我不喜欢这本书，也不喜欢屠格涅夫。 丽尼    巴金译，上海译文出版社，1995年9月第3次印刷

90年代，我在中国留学时，张贤亮的名字很响亮。当时我并没有去找出他的《灵与肉》或者《男人的一半是女人》这些著名的小说来看。但是，我听说，他的写作风格非常前卫，而且很大胆地写了从来没有人敢写的“性”。去年，我在再生书书架上看到了这套《张贤亮小说新编》，就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过去两个星期来，我陆陆续续地读了11部短，中，长篇小说。最后一部长篇《习惯死亡》，我无法看下去了。这里，我是应该道歉的。所以，这篇阅读报告作的结论是不包括《习惯死亡》在内的。 我必须坦诚地说，我并不喜欢这些小说。在两个星期里，我不断地一边阅读一边思考，到底为什么它们不讨我喜爱呢？是文字吗？确实，我觉得张贤亮的文字很有“中国共产党”的味道，遣词措意都是中国当代毛泽东统治低下的用语习惯。我想，或许我习惯了台湾式的语言风格，所以就不懂得欣赏中国式的语言风格了。但是，仔细想想，这不是问题所在。因为不能说张贤亮的文字完全没有美感。我还是能够在阅读时读出诗情画意的文字， 或者真挚情感的流露，或者诙谐的文字游戏。 因此，我觉得我无法喜欢这些小说的原因，主要是在它们身上体现的作者思想内涵上。首先，我已经说了，在阅读前，我已经带着一定的期许。结果，我得到的答案是相反的。或许，十一篇小说里，其中有少数的几篇，作者是采用了比较独特的叙述技巧。比如说《无法苏醒》就用“梦”的形式，用非常戏剧化的形象和象征来讲述中国80年代的许多社会弊病。再比如《我的菩提树》用注释日记的方式，讲述作者在文化大跃进的经历。或许，它们在80年代（这些小说发表在80年代）的中国文坛上，是很大胆的创新。但是，今天读起来已经非常司空见惯了。但是，问题不在这里。或许，它们的创新是应该被肯定的。问题是，这种创新却不是张贤亮的主要风格。换句话说，这套小说集里，主要的风格还是写实的现实主义。即使是他的成名作《灵与肉》和《男人的一半是女人》， 都是非常传统的叙事书写。再谈到“性”。如果说是前卫，也只是在于张贤亮将性写进了夫妻生活里。但是，性的描写却没有很大胆或者露骨。更重要的是，“性”在这里并没有很象征性的意味，反而是很传统的简单描写。所以，是我先前的期许没有得到满足，让我对张贤亮失望了。

又是村上春树的小说。在旧书店里看见这本他的经典之作，实在忍不住又买了下来。以为已经对这位作家很了解，所以在决定拿起小说来读时，期待并不大，以为只是一本闲书。结果，我错了。好的作家，成熟的作家，其实就是会让你在文字中觉得新鲜和惊喜。 过去读的都是台湾翻译本，赖明珠翻译的。这次却是大陆版本，译者是林少华。虽然不知道其实何者更接近原著风格。但是，相较于赖明珠的自然浅白的风格，我是比较喜欢林少华比较文艺华美的风格的。当然，其实两者都捉到了村上春树的飘逸和富韵味的文风。关于作者的这种文字技巧，过去我已经谈过了。虽然这次阅读《挪威的森林》， 我还是深深地被它吸引，但是却不想再加以分析讨论了。 我在读完小说后，才读了林少华在小说前的《译序》。我非常认同他对村上春树的特色的归纳，包括两点文字上的韵味和巧妙的比喻技巧。另外，还有其中一点，是我这次阅读这本《挪威的森林》才更深刻地体会到的。那就是村上春树的小说提供的一种生活模式，一种人生态度：把玩孤独，把玩无奈。1在《挪威的森林》里，这种孤独和无奈更具体的是面对死亡。 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整部小说。故事是从主人翁的好友自杀身亡开始。接着跟亡友的女友直子的关系。后来出现的绿子，父亲在医院病逝。最后，直子也自杀了。那，所谓的“把玩”是怎么一回事呢？就像林少华说的：既然孤独和无奈怎么都排遣不掉，把玩之可也！2主人翁和直子失去了亡友，其实内心是受到巨大的创伤的。但是，他们却在面对了突如其来的死亡，默默地忍受。两人刻意选择离开熟悉的环境，却意外地相遇在一起。接着，就一同漫无目的地徒步行走了整个冬天。这里面就是一种对孤独和无奈的排遣。后来，直子精神崩溃，进入疗养院，最终选择自绝身亡。主人翁因此悟出这个道理：死并非生的对立面，死潜伏在我们的生之中。3其实，好友和直子在自杀前的坦然自若，都表现出他们接受了死亡是一个自然和必然的过程。所以，何尝不能理解为，他们也悟出了那个道理，木月才能平静地打完最后一场桌球，和直子临死前写遗言只想到了衣服。 另一个人物，绿子则是直子的相反体。她面对着父亲病重，还可以不当一回事地编造故事，诬蔑父亲。但是，难道她不也是觉得孤独和无奈，才会情绪飘忽不定，时而热情时而冷漠？但是，她却选择用玩世不恭的态度面对死亡。这，也是把玩死亡的另一种方式。 说到底，最能把玩死亡的是村上春树本人。他在《挪威的森林》里将死亡前和死亡时的情景，描写得那么从容坦荡而又神秘富韵味。当然，还是有淡淡的忧伤。这种忧伤反而就是让死亡变得更神圣，更崇高了。否则，死亡岂不是太轻盈，太儿戏了。但是，正因为这种对死亡的崇敬和畏惧，才让作者显示出的“把玩”更富寓意和更富哲理的。 村上春树著，林少华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9年6月第8次印刷 1，《译序》，002页 2，《译序》，005页 3，351页

这，大概就是那炉火纯青，至高至上的境界了吧？语言那么简单浅白，如白开水般顺滑。感情也那么不温不火，像述说着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遥远传说。只不过，那简单浅白里是铿锵有力的，那不温不火里是勇敢诚恳的。更不要觉得，这是一个小孩般的童言稚语。200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高行健在经历了坎坷的人生旅途，和艺术上钻研了许多年后，在《一个人的圣经》里展现的是深刻的思考和高深的技巧。这种深刻，这种高深，不哗众取宠，不喧闹沸腾。这，大概就是那炉火纯青，至高至上的境界了吧？ 一个人的圣经，是什么？一个人，要怎样才算是一个人？高行健，在《一个人的圣经》里，探讨的就是这个。他将这个对人的本质的哲思，衍生到文学创作的本质上。先不谈这个正题。我们先对高行健的背景了解一下。他出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产生之际，经历过共产党统治下的强权压制时期，包括最黑暗的十年文化大革命浩劫，然后在89年天安门事件之前，离开了中国留居法国。即使仍然在共产党强权下的时期里，高行健已经表现出巨大的反抗勇气，写过反革命的议论文章和创造了风格前卫，讽刺现实的戏剧。后来，他逃亡了。高行健在诺贝尔文学奖获奖感言中说：“作者倘若想要赢得思想的自由，除了沉默便是逃亡。而诉诸言语的作家，如果长时间无言，也如同自杀。逃避自杀与封杀，还要发出自己个人的声音的作家不能不逃亡。”1因此，逃亡是为了继续创作，继续捍卫人的自由。

莫言的这部小说是精彩的。首先，《檀香刑》的精彩之处在于展示了莫言对中国传统文学的底蕴。整部小说的在结构上都模仿了民间戏曲的特色。从每一章节前面都出现的楔子形式，内容里串着个别一两句的说唱，到作为小说主题之一的高密地方小戏猫腔的直接描述，都让《檀香刑》读起来带有中国古典小说的味道。然后，小说里的内容背景是20世纪清末期间，内容上涉及到的都是旧中国的生活环境和人物，而且也似乎有意模仿经典的古典小说。比如眉娘，钱丁，小甲和赵甲之间的关系让人想起《水浒》里的潘金莲，西门庆，武大郎和武松。当然，作者并没有照本宣科，反而是加上了自己的创意，让原形人物更富现代意义了。 借鉴了古典经典，采用了民间特色，却加上创意的新意，这就是《檀香刑》的第二精彩之处。小说的第一部，〈凤头部〉以四个人物个别为一章，以第一人称在自我介绍。读着第一部时，我们会以为这就是一个装着旧药的新葫芦。就是一个淫妇，一个贪官，一个傻子和一个英雄之间的故事。但是，继续读下去，我们前面的这个结论作得太早了。眉娘虽然红杏出墙，但是却真心真意地爱着情郎。赵甲虽然有英雄气概，却是个愚昧的奴才而已。最令人出乎意料的是，作为贪官和奸夫身份的钱丁其实是最有自我意识的一个，他在自我良心与名利欲望之间的挣扎。因此，莫言在中国传统人物身上加上了比较复杂的人性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