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阅读/阅读笔记

这部古典著作记录的是东汉末年到刘宋初，300年间的人和事。都是真人真事，不过只是遗闻轶事。这300年间，中国社会上行成了大姓豪族，称为世族或士族，也称高门。这批人掌握了政治和经济，是一股非常大的势力。但是，由于政治上的斗争，这批人也常常被卷入党锢之祸。因此，清谈，喝酒，吃药成为他们脱离甚至逃避现实的途径。其中清谈是以道家为主要内容。所谓的名士，也讲究风度，主要遵循道家的原则，追求飘然高逸，放浪旷达，不营物务，栖心玄远。因此也崇尚隐逸。《世说新语》就是一本关于这些名士的记录。 大概了解了《世说新语》之后，就明白了这部著作在历史上的重要性。它提供了很多史料。相比之下，文学性就比较逊色了。当然，还是有具备情节性的故事，有鲜明人物个性的刻画。追究到中国文学历史上，《世说新语》产生的时代，“小说”还处于雏形。因此，也不应该用今天的眼光太苛求这部“志人小说”。无论如何，这部1700年前的小说，大部分短篇似乎只在乎记载一些名人轶事，讲究的是特殊人物的事迹，而不在乎事件本身的意义。有些篇章，比如“品藻”像名人荣誉榜一样。读着读着，我不禁觉得，这本书，是不是相等于今日的八卦新闻呢？只不过，今日的粉丝们最关心明星们的感情生活，而《世说新语》关注的是名士们的奇异行为和言谈。 我最大的收获，应该是读古文吧？我希望能学习到古文中的精简，俊朗的语言风格。开始读《世说新语》时，很不顺畅。后来，抓到了书写的风格，竟然也越来越能投入了。可见，这部古典著作，语言上还是有一定的造诣的。 我想，还是必须承认，这是一部经典。读毕，脑海里还是有很多画面。不过，我也觉得没有必要为了这些精华，再捧起这本大部头。除非，有一天，我想深入了解中国历史上这段300年的历史吧。   （南朝宋）刘义庆著；张撝之译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6年12月第1版第1次印刷

这本选集收录了20篇散文和4篇小说（其中《生死场》和《呼兰河传》是中篇）。集子后面的“创作要目”说明，萧红从1933年开始写小说和散文，到1942年就去世了。才10年，萧红的作品从稚嫩一直到成熟，进步速度是很快的。 我是先读散文的。都是篇幅很小的文章，记录一些生活感悟或者生活细节。有些显得很琐碎。读着就觉得没有趣味。显然萧红没有认真要经营这些散文，只把一些片段记录下来而已。像里头最长的《回忆鲁迅先生》就是许多记忆片段串联，没有主题贯穿，很松散。 小说里《王阿嫂的死》和《生死场》写于早期，33年和34年，很稚嫩。尤其《生死场》像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没有规划好情节，结构，更没有鲜明的主题。后来的《小城三月》和《呼兰河传》比较成熟了，写于后期，41年和40年。 我最喜欢《呼兰河传》。文字非常成熟。开始两篇，小镇的热闹被描绘得绘声绘影。后来，各种传统节日，庆典的细节让人读起来有趣不沉闷。接着，一个个人物个性鲜明，活灵活现。其中，关于祖父和后园的部分写得最精彩。主人公的童真，对世界的好奇，对亲人的真挚感情都写得很生动感人。可是，整部小说结束得很草率。让人觉得似乎作者记忆里的东西描述完了，就不懂得再写什么了。我想，这部中篇的最大问题就是，没有一个主题串引。如果，萧红能在后面多刻画一些祖父的形象，多加一点情节转折，小说就不至于让人觉得突然间结束了。 无论如何，我还是感觉，萧红是个很有才华，也很真诚的作家。她的作品里没有教条，主义等等的框框。即使对于一些传统礼教的批判，也真的是出自自己的观察与领悟。还有，萧红似乎偏向于人世的黑暗。她的小说都以 悲剧收场，不是“带给人民希望”的调子。像《呼兰河传》，存粹是将自己心中最美好的童年时光写出来，并没有要“给人民教育”的想法。这在当时，真的需要勇气。 只可惜，这样一个有才华的女作家，早早就夭折。才十年时间，她靠自己的天赋，寻找文学路向，成绩是不错的。如果能有多几个十年，成就应该不可能小的吧？   萧红著；季红真选编；北京燕山出版社；2015年3月第6版第8次印刷

我觉得，这是一本非常棒的儿童文学。当然，只要是好作品，也适合成人阅读。 这本小说分成五辑。我最喜欢第一辑。小主人公英子才六岁，意识懵懂，天真纯朴。她跟一个疯子成了好朋友。作者把这段感情描绘的生动又真挚感人。但是，透过成人的对话，读着能够知道真实世界的残酷，读了让人心酸。文字里充满了许多生活小细节，比如天气的变化，当时的旧器具，小动物小昆虫，还有不同方言的儿语与童谣。 接下来的部分，分别是英子七岁，八岁的生活记忆。作者的笔调逐渐变化，让英子意识越来越清楚，对人世越来越明白。可是，面对人间的黑暗，小英子还是充满疑惑与想象。这个部分的主题是，英子遇见了看起来像好人的坏人，跟他们发生感情，心里产生矛盾。主要人物是小偷和兰姨娘。还有，英子跟奶妈之间的感情。一个刚上学的小女孩接触生活在下层的人物，第一次面对分离，感受人情冷暖。作者把主人公的心理挣扎描绘得很出色。 最后一部分是关于英子与父亲的故事。此时，英子已经十二岁。我觉得这个结局比较草草了事，是败笔。虽然，父亲的离世 让英子一夜间成长，是很震撼人心的转折。可是，作者没有着重笔墨描写。 我之所以认为这是儿童文学，因为林海音的笔调是天真和乐观的。可是，《城南旧事》之所以出色，是因为文字里除了充满童趣之外，还多了一份忧伤。作者很用心地将世俗冷暖的部分，用孩子的眼光包裹，娓娓向读着道出。身为成人，透过作者的文字，我们回忆自己的童年并非完全光明的。我们也曾经疑惑，悲伤与愤愤不平。但是，像英子一样，我们表达不出来，只会默默收藏这份挣扎。读着这些文字，我们面对自己的过往，感慨的同时，也非常珍藏当时的那份真心。   林海音著；中国言实出版社；2014年11月第1版第1次印刷

续《老槟城路志铭》和《老槟城老童谣》之后，我又读了杜忠全三本老槟城系列和一本主要描写一条登山路（阿依淡水坝）的散文集。它们都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如果不是手头上已经有了，我想我会在《老槟城老生活》之后，就停止阅读了。 路名的考察和童谣的追溯，还是很有趣的。也或许是新鲜，我从来不知道民间考察是在干写什么事。但是，在《老槟城老生活》里，就不是所有的内容能引起我的共鸣了。像那些节庆时的繁文缛节，还有婚俗，喜宴，我都觉得没有兴趣。因此，读着读着就觉得没有了趣味性。后来的一本《恋念摈榔屿》也一样，考察了许多寺庙，祠庙等等，也是很枯燥的（对我来说）。 到《老槟城的娱乐风华》，分成三辑。第一部分关于说唱艺人陈同同的部分，又让我读得津津有味。这样一个已经被人们遗忘的艺术形式和艺人，读起来特别让人感慨和同情。而杜忠全带有温情的笔调，把一个命运多舛的街头艺人的一生，写得栩栩如生。比如他说，当这样一个地位低贱的艺人（同样是解签人的关系）在表演时，不懂事的孩童都围绕着他取笑与戏弄他。这一幕真形象，像电影画面。 但是，第二辑第三辑 关于娱乐场所与一些娱乐形式像唱戏班的内容，也无法引起我很大的共鸣。我想，当逝去的东西没有办法跟个人生活牵上关系时，就意义不大了。很多人，尤其是曾经生活在槟城的人，读到这些内容，当然历历在目而容易感动。对于从来不曾经历这些古老生活形式的新一代来说，如何能够感受到逝去东西的珍贵呢？除非，这些内容跟历史，文化牵扯上关系。像在《恋念槟榔屿》中谈到姓氏桥的部分，我觉得还是比较有趣的，因为那跟槟城的发展有很深的关系。但是，像哪家戏院，哪家咖啡馆，哪家百货商场曾经是一代人的娱乐记忆，就无法跟历史与文化勾上了。 去年才出版的《山水槟城》主要是杜忠全的个人抒情文。接近40篇，每篇不到一千字的散文，全都记录了作者登山时的所看，所思与所感。我觉得，这些散文很像“美文”，就是歌颂美好景色，美好心情的文字。不能说作者写得不好，只是有点“轻”，缺少了冲突与张力。但，轻轻松松读之，也未尝不可。这本书的另一部分就是那些插图了。但是，作者坚持图画不是附录的，而是自主的。确实，有了这些色彩艳丽的水彩画，作者的文字更容易让人产生画面感。 我想，杜忠全大概在十年间，陆陆续续写了老槟城的方方面面，意义不能不说不小。他没有要做论文，只是旨在做一些小记录，还有抒发自己的感受。我一方面觉得，如果他能更认真地钻就论文，对于槟城历史与文化意义更大。或者，另一方面，如果他能把一些课题，化成小说或者比较长篇的散文，那对于马华文学的贡献也更大。不过，话说回来，他选择短篇地，简约地呈现自己的所听所闻，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或许，这种方式，能让更多的人轻松接纳，反而能传播更远。   《老槟城老生活》；杜忠全著；大将出版社；2008年3月31日初版，2009年12月1日第1版 第2刷 《恋念摈榔屿》；杜忠全著；大将出版社；2012年8月18日初版1刷 《老槟城的娱乐风华》；杜忠全著；大将出版社；2013年8月8日初版1刷 《山水槟城》；杜忠全著；大将出版社；2014年8月1日初版1刷

早就听说辛波斯卡了。百闻不如一读。 她的文字是那么轻盈，可是神思那么灵巧。正如《在一颗小星星下》这句： 噢，言语，别怪我借用了沉重的字眼， 又劳心费神地使它们看似轻松。                1 万物都是诗人的题材。有关于甲虫的《俯视》，有关于爱情的《金婚纪念日》，有透露社会关怀的《越南》，还有许多抽象但易懂的哲思《可能》。 《附录》里两位译者给我们简介了辛波斯卡的生平与所处历史背景。因此，有部分作品被解释为带有政治的暗喻。我觉得，即使不从这样的角度，仍然可以欣赏诗人的巧思。我把诗人当成一个赤子看待。她诚恳与淳朴的心灵与眼光，捕抓的世界万物，充满奇幻想象与创造力。 我最喜欢诗人一些哲思的作品。像《寓言》更像一则散文或微型小说，三个渔人捞到一个求救的瓶子。前面两个都认为没有日期与地点表明，无法帮助求救的人。第三个渔人说：“既不会太晚也不会太远。这个名叫‘这里’的岛屿无处不在。”2 《一粒沙看世界》尝试用文字打破时间与空间的界限： 这一切都在本无天空的天空下， 落日根本没有落下， 不躲不藏地在一朵不由自主的云后， 风吹皱云朵理由无他—— 风在吹。                                                             3 还有这首《天空》，教我们打破日常的常规看世界： 我早该以此开始：天空。 一扇窗减去窗台，减去窗框，减去窗玻璃。 一个开口，不过如此， 开得大大的。                                                  4 辛波斯卡用极简单的文字震撼我。看似完全没有雕琢的文字，传达出来的力量却非常巨大。真是四两拨千斤。诗人似乎没有用什么力气，就把深刻的心思传达给我。其实，轻松的文字也是一种功力，是诗人的选择。这是否道家的哲理，越简单的东西，境界越高？诗人返璞归真了，是吗？ 辛波斯卡著；陈黎，张芬龄译；湖南文艺出版社；2012年8月第1版，2015年5月第6次印刷 1，081页 2，025页 3，112页 4，137页

读这本书的乐趣跟读《中国古典诗词感发》的乐趣是一样的。顾随作为诗人的灵性和作为学者的睿智，同样可以在博尔赫斯的身上找到。 这本谈话录收集了十一篇谈话，都是1976年和1980年两次博尔赫斯访问美国时做的访谈。当时他已经80岁左右。 博尔赫斯当时已经是个盲人。可是他的记忆惊人。他自己说:“我总是把乐园想象为一座图书馆，而不是一座花园。。。而当我进入这座图书馆时我却瞎了。”1他说自己不断重读经典（他自己不称为经典，而是“旧书”），比如他通读但丁的《神曲》十到十二遍。他总是能随口引出他喜爱诗人的诗句。 这么一位伟大的诗人，对自己的作品却不屑一顾。他说对于博尔赫斯，他“但愿我了解他。我对他已然感到厌倦了”2他也表示，自己渴望被遗忘，渴望死去。他说自己“我知道我命中注定要阅读，做梦，哦，也许还有写作，但这并非我非做不可的事。”3所以，他不重视自己的写作，也觉得自己的作品写得 不好。他的创作过程，并非刻意追求什么，而是“作家等待着他的作品。我想一个作家始终被他写出的东西改变着。”4 除了上面那句玄奥的作家与作品之间的观点之外，他的神秘主义渗透到他的世界观里。他说：“如果说我们不能模仿自然，那么我们依然能够创造艺术”5但是，“我并不虚构小说，我创造事实。”6他有意将现实与艺术之间的界限去除。他沉迷于自己的梦境中。他最常梦见的就是迷宫和镜子。 我无法把博尔赫斯所有精彩的观点都列出来，只说了几点让我惊讶因而印象深刻的话语。这本书不是系统性的理论，所以读起来轻松。博尔赫斯随意说说的话，都充满机智和灵光。这只能说明，他 是个充满灵性的艺术家。想象一个瞎了眼的老人，依然在用脑记忆自己过去读过的书，思考世界留给他的谜题和梦境，然后用口述来进行创作。这是一个多么令费解却不得不崇敬的画面啊！ 我想，我是个凡人。因此才会被这种带有神迹 一样的人物所吸引。   （美）威利斯.巴恩斯通编；西川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10月第1版，2015年4月第3次印刷 1，248页 2，006页 3，248页 4，191页 5，126页 6，245页

这本唐诗集有趣的部分是由一位清末诗人解说。这跟现代 的版本不一样。没有白话译注，而是用古文赏析。由于俞陛云 本身是诗人， 所以对唐诗的领悟更有其独特之处， 尤其更着重于整首诗境的掌握。也因此，才称为“诗境浅说”。 对于我来说，我第一次领会到，用古文接近古诗，里头虽然像雾里看花，可是感觉上更接近“美”本身。尤其，俞陛 云 的文字也是极佳的。常常，他尝试解说时，重新描绘了诗的情景。这些描绘本身就极富诗意。 可是，我发现这本诗集收集了很多同类型的唐诗。都是偏向于伤感哀怨的诗，像宫怨，乡愁，道别，伤春，哀秋，怀古等等。我觉得， 这是俞 陛云的偏好吧。 诗集收 了超过400首 的唐诗。读到后来，感觉有点感觉疲惫了。但是，无可否认，每次投入阅读时，感觉就像时光倒流。那些高山流水，飞雁沉鱼，明月浮云，都是今天的我不曾留意的。尤其每每读 到赏月或伤月的诗句时，就会很诧异古人跟大自然竟然这么亲近。月亮依然高挂在我今天的夜空中，我却不再抬头仰望。即使抬头，我也发现，月亮并不如古诗中明亮美丽。那是城市的灯光盖过 了月光。人类跟月亮的关系，已经疏离 了。 这本集子，把我带回古人的心境。时空相隔，那诗意更浓更厚。   俞陛云著；北京出版社；2003年1月第1版第1次印刷

这本诗话，读的过程除了可以学会鉴赏古典诗词，了解更过相关诗词的知识之外，还能让人体会到一个老人家的情感世界，同时通过他的个人经历了解整个中国的当代史。 先说说比较硬性的部分。作者是个老教授，研究古典诗词几十年。每一篇文章里，充满了各种诗词的赏析，背景资料的透露。读起来，就特别钦佩作者在这方面的深厚渊博的知识底蕴。作者除了能够对诗词信手拈来之外，还能够随意地聊到古典戏曲，小说，甚至国外小说的内容。更难得的是，这些内容读起来都不枯燥，作者像娓娓道出小故事一样，一点学究气也没有。 之所以能够没有学究气，就在于作者对诗词的领悟不是刻板的。比如说，在〈友谊〉篇中，谈到沈约的诗时说：少年人意气风发，况且来日方长，把将来的重逢看得很容易。等到彼此都成了老人，来日无多，就不该轻易分手了。1还有，像在〈儿女〉篇中说到，自己有了女儿才明白了杜甫的这句“甘受杂乱聒”，因为小孩子说话喜欢重复，又特别粘爸妈，有时候还真烦人。但，身为父母的，都是喜欢这样的聒噪的。书中充满了许多这样的灵性感悟。 好，接着说说比较软性的部分。作者出身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年。所以，童年时经历了天灾人祸，家里非常贫困。在应该受教育的时期被迫下乡劳改，父亲还在文化大革命中自杀了。后来，大学重新招收，作者考上了，还得了博士学位。接着，作者以学者的身份出过国，在美国和韩国短住过。《莫砺锋诗话》里充满了作者的小故事。像〈读书〉篇中，就讲述了自己少年时，因为知识是反动的，所以难求一书。作者跟自己朋友借书看的偷偷摸摸经历，读起来特别让人心疼。 还有〈故乡〉和〈旧游〉，都述说了在那个苦难的日子里，作者如何不断迁徙，亲人也不断离世，在身心上都承受过痛苦的挣扎。作者没有特别怨恨其他人，但是对自己的苦难岁月和失去的一切，仍然感到悲痛难忍。这些故事，虽然让人读出了中国当代史，却更多让人看到了作为个人的中国人在这几十年来的心路历程。 作者在讲述自己的父亲时，是最悲恸的。但在提到自己的女儿时，最幸福。还有，回忆起跟自己的朋友的旧时光，也特别怀念。作者将古典诗词，融进了自己的亲身经历，让人读到他的私人生活故事的同时，也觉得古代诗人的亲切。我觉得奇怪的是，父母，女儿，朋友都有特别的篇章，为何独缺妻子呢？是有一篇〈爱情〉。但，这篇是比较硬性的分析古诗人的爱情观念的，完全没有提到自己的妻子。是否，作者跟自己的爱妻的故事，他觉得必须自私地独占呢？这，真没有答案。   莫砺锋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2月第1版第1次印刷 1，179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