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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很简单。可是，那些关键时刻的语言，很精彩。像巫师的话很有智慧，却依然精简。还有每次正邪面对面时，几句简单但张力十足的话，斗争就结束。还有，人物的名字，很生活化，但很生动，也含有寓意。说到寓意。第二部，《地海古墓》对黑暗的描写，还有暗含的各种意象：寂静、沉积，都很深刻。

除了最后一部，《地海奇风》，前面四部的人物都不多，第五部，《地海故事集》里的五篇故事也都是诉说一两个人物的故事。主角不多，情节也不会太复杂。都集中讲追逐、寻觅、历险的故事。但是，女作家似乎偏爱说女主角的故事。尤其说关于性别歧视下的勇敢而据天分的女性。而作家故事不是单纯的儿童故事。好人里也有步入歧途的，家人里也有压迫与剥削的角色，英雄也得做出牺牲或付出代价，还有会有人死亡。

我想，整套小说，最厉害的部分，就是丰富的奇幻世界。作家没有描绘太多细节，但是读者能够知道，那是真实存在的。这是功力。几个简单的条例，比如真名的存在，就很形象、有说服力，又能衍生出无穷的奇幻世界现象。这就是创造力。还有，整个世界是立体的。像世界地图，像古墓的结构，像世界的历史、文化、语言形成，像世界在民族、性别、职业上的偏见。

我觉得勒古恩是个想象力丰富的作家。而她不会将自己的才华完全暴露出来。她懂得轻巧，懂得灵动。你或许以为她没有太多的东西展示。其实，她用简练的文字，生动的人物，不复杂的情节，就会让你深深记住那个世界、那个关键时刻、那个好像没有多少刻画的人物。结论是，勒古恩的招式有两个特点：狠而准。

厄休拉.勒古恩(Ursula Le Guin)著；蔡美玲，段宗忱，译；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10

很有特色的电影。

音乐起了很重要的作用。一开始，我觉得，电影里的角色都太会唱歌了。应该让演员随意地唱，不那么跟着节拍，可以唱错词，走调半途中断也无妨。这样才更真实，尤其电影还有比较美声唱法的背景配乐。

可是，后来我发现，导演就是要一部像歌剧的电影。电影里没有舞蹈，歌曲的部分也都是日常生活里自然真实的歌唱时候。比如士兵们聚在一起时唱歌互相鼓励，酒吧里朋友们唱歌互相娱乐，家里亲人唱歌打发时间等等。如果唱歌的方式融进了日常生活里，就凸显不到歌曲的形式了。对了，就是要歌曲脱离叙事，独立存在。

而内容的时序是穿插着进行的。一个个片断。这有点像MTV的感觉。这就有别于一般的剧情剧。可是，导演还是成功排出一部有哀伤、有喜悦、有温度的家庭伦理剧。歌曲和配乐，让这个小家庭，融进一个社群、一个时代里。

最可怕的部分是：那个病态的，禽兽般的父亲，其实看起来很正常，还很和蔼可亲，真心爱自己的妻子、儿子和女儿。

很多强奸案，其实是发生在自己的亲人范围内，或熟悉的朋友里。这才可怕。你防不胜防。你以为坏人是外来的，而自己的家园是平安而幸福的。甚至于，当你发现他不正常时，你以为他其实很爱你，所以你纵容他，甚至维护他，原谅他。其实，这种人都生病了，需要被隔离，被管制，被惩罚。这部电影没有去到这个地步。而是让一个看起来精神有问题，有点孤僻的男孩，扮演那个正常的旁观者。

电影改编自一部小说。小说原本应该得奖，但评审之一抗议，甚至以辞去职位威胁，使得小说落选。那个评审说，太恶心了。

对，就是恶心。表面看起来充满爱心的人，让你不敢相信，他实质上是一只禽兽。怎么可能？他明明一点忏悔都没有。他明明一点愧疚都没有。你怀疑，他是不是不自觉地自己欺骗自己？

没有答案。不可能的事，变可能。你还是不相信。于是，你说，恶心。

读的过程中，我才发现了自己带着读小说的心态。我以为，会读到513事发当场的记录。比如争吵、殴打、屠杀、火灾。比如当时人民的心理：恐惧、惊慌、愤怒、仇恨。结果，没有多少这样的文字。但，我并不失望。

这本书，从确切的文字记录为资料，整理了一次事件，一段历史，一个秘密，一场阴谋的来龙去脉。

我小时候，513是一个禁忌。直到现在，它还是极端种族主义者和政客的武器。这本书，不但大胆公开，还列出证据。不但不是煽动性的鼓吹争论，还是理直气壮的征讨。我觉得害怕种族动乱和政治暴动的人，都应该阅读这本书。公开就是打破禁忌。揭穿了，就是自卫的开始。

昨天看到脸书上一句很好的句子：把最近的故事当秘密，把最远的秘密当故事。这本书，我读了，懂了，或许就可以写了。

柯嘉逊著；杨培根译；马来西亚人民之声出版；2007年第一版，2011年第二版，2019年出版

大部分都是不怎么样的作品。但是，我已经学会阅读不怎么样的作品。或许，读好作品，得到的是阅读愉悦。可是，读不怎么好的作品，却学习到了写作的技巧。

几点心得：一，小说真的要通过剧情、人物的行动与对白表现，太多的内容叙事，是比较容易写，但有碍阅读经验；二，散文的语言太直露的乐观情绪，让人读了感到肉麻，尤其用感叹号；三，不论小说还是散文，用简单的比喻来教诲读者，很让人反感。

说到底，我觉得，不要陷入说教或者简单的歌颂，就用细节来表现。小说多写情节、人物、情景。散文多一点事件的细节、多一点情绪的细节。

选集中有两篇我最喜欢的作品。一篇是散文，曾维宏的《橡胶生态园》。里头就有许多胶园童趣的细节，像各种水潭里的鱼、各种树上的鸟。我最欣赏的部分是，作者用书法来比拟割胶，既生动又形象。

另一篇是小说，黄锦树的《胶林深处》。当然，作品里的大马华社群体、胶园环境、马华作家的写作特色，都充满了细节。但是，最让人敬佩的是，作者能够用虚构来串联这些细节，是一种艺术性升华。

廖宏强，黄锦树，张锦忠，冰谷合编；大河出版社；2015年9月初版，2017年6月二刷

一部好的电影。但是，我看到的是19世纪经典小说的特点，也是局限。

先说不好的部分。内容宏大，主体深厚。说的是社会阶级和爱情。涉及的范围从低层百姓到上层富人，还包括囚犯。通过爱情，展示低层男孩，如何跨越阶级的鸿沟，追求梦寐的对象。说到这里，其实都是好的部分。可是，故事中的人物却很超现实。心碎自弃的老女人，能够十多年不见天日。美丽高傲的小女孩，完全被老女人掌控，以致失去本性。这两个女角色，都很奇特。最大的败笔是，结局时，男主角打开了窗口，让阳光照进腐朽的实内，小女孩就解脱了。

再说好的部分。情节很出乎意料，却很扣题。尤其小男孩的身世，充满离奇的偶然性。最大的惊喜，是观众会以为，也如小男孩以为那样，那个神秘的赞助人就是老女人。一个平凡贫穷的小男孩突然得到了跃进高层社会的机会，这样的故事多么鼓舞人心。还有，老女人在发现自己的恶作剧变成了灾难时，也离奇地死了。这样的结果，虽然有点取巧，但也可以视为一种寓意。

总而言之，19世纪小说，或许只有狄更斯的小说，或许只有这部《远大全程》，在内容与情节上，富有张力和想象力。可是，人物的塑造却鲜得僵硬了一点。这跟20世界的小说，差别非常大。现代小说里的人物，讲究真实。大师们都在挖掘人物的内心矛盾，深层意识，心理黑暗。反观这部电影，人物好像从概念里延伸，没有说服力。

目前有个写作计划，背景放在80年代。这本书的“沿革”和“风物”篇，给了我一些很重要的资料。

比如说，过去的住家都用木板建构，也集中起来。所以，特别害怕祝融（火神）。这让我想起，小时候，住在非法木屋区时，大人们特别严厉禁止小孩玩火。可是，禁品本来就是一种诱惑。小孩们总是偷偷地玩。

除了火，水也是一个大问题。新加坡是个岛屿。除了饮用水的问题之外，太多的水又造成水灾。更可怕的是，鳄鱼会游上岸。

靠海有鳄鱼，靠山却有虎。这种故事，对现在的读者来说，真有点魔幻现实的味道。当时，老虎出山吃人，真的很可怕。甚至动用了政府出钱奖赏，才能除害。

接着，在没有汽车的年代，人力拉车是主要交通工具。现在，只有在非常少数的旅游景点，三轮车变成了一种怀旧而新奇的旅游体验。十九世纪七十年代，政府曾经制定新的法律，控制马车夫的车资，照成了暴动。这跟现代的德士司机罢工一样。

还有，私会党带来严重的社会治安问题。我是没有经历过。但是，从香港电影中，也有些许的认识。过去的警察不但软弱无能，还跟黑势力连接，其实是贪腐的年代。

另一个棘手的社会治安问题是海盗。有趣的是，私会党似乎是华人的帮派。而海盗则大部分是马来人的地盘。

最后，让我觉得最新奇的是，英国殖民之前，新马一代是有奴隶制的。刚不久前，我才从我老公的阿姨口中得知，她小时候，家里就有一个“阿妹仔”。她说，就是奴隶。那是二十世纪的四五十年代了，竟然还有这种丑陋的社会制度。

鲁白野著；周星衢基金编注；新加坡世界书局1953年初版，新加坡周星衢基金2019年再版

这本散文集记录了很多大马共产党潜伏在雨林中的生活细节。吃象肉、蒸木薯，走半个小时挑水，豢养野生动物，自制刀具，印刷刊物，还有那些人生历练丰富而奇特的同伴们。这许多小故事，都是很珍贵的历史材料。也是很有趣的阅读材料。

我觉得，更难得的是，作者大部分时间都没有“共产党口吻”的抒情方式。他用很清淡的笔调，但最重要的是，真诚而坦白。偶尔，他会激情歌颂为理想斗争的胸怀。但，如果没有这点执着和热爱，我想，这本书也写不出来了。

我只是好奇。难道一点怨恨都没有吗？难道同伴们之间，完全同心，个个正义、无私吗？难道每个人都对自己的理想，没有产生过怀疑或背弃吗？或许，只有这些难以处理的内心挣扎，才能有更丰富的人性内涵吧？

海凡著；有人出版；2019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