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过了聂鲁达，再读余光中，就像喝了烈酒再灌白开水一样。坦白讲，真的很平淡，甚至很乏味。五个月前，第一次接触余光中时，还是蛮享受的。但是，跟前天才读过的诺贝尔文学奖诗人相比之下，余光中的诗就变成了初浅的文字雕塑，没有新意的意象比喻。一路读下去，都无法产生特别的震撼力。
尤其写于80年代后期的《梦与地理》里的诗，很多都像散文句子一样，没有经过精心的设计，也没有制造特别的意象。我只选了以下这首我觉得还比较有想象力的诗：
十年打一个香港结
用长长的海岸作丝线
左盘右转
编成了萦回的港湾
用地铁连成一串
那样潇洒的活结
以为到时候
只消轻轻地一抽
从头到尾
就解了一切的绸缪
而今到了那时候
无论当初打结的人
怎样地抽手
怎样地抽身
怎样侧侧又转转
那死结啊再抽也不散
而无论是那根线头
从西贡到长沙
总是越抽越紧
隐隐，都牵在心头 1
这本薄薄的诗集，只有二十首诗，都是20句左右的诗。但是，正本诗集我重读了两遍。读每一首诗时，都必须至少读上两遍。所以，虽然是薄薄的一本诗集，却花去许多精神和精力才能读完，读懂。
这些短诗之所以让我这么费神，是因为它们不像过去我所读过的诗歌那样。不一样的地方有三个。第一，诗人的文字并不是随着正常的意识流动的，句法有时候是违反常规的。这造成读者必须反复阅读才能找到诗句的语法规律，才能弄懂诗人的意思。比如以下这两句，船索是否就是后段的“你”，然后下一句里的“你”是否又是上一句同一个对象？答案应该是肯定的。且看这两句想象非常奇特的诗句：
最后的船索，我最后的渴求紧系着你。
在我荒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1
第二个不一样就是，诗人制造的意象非常特殊，并不是一般人常用的。比如以下这句，沉默跟指环联系在一起，就让人很想不明白，但是这几句诗都是非常优美的：
并且让我藉你的沉默与你说话，
你的沉默明亮如灯，简单如指环。
你就像黑夜，拥有寂静与群星。
你的沉默就是星星的沉默，遥远而明亮。2
第三个让读者读不懂的地方是作者复杂的情感。当然，这并非聂鲁达独特所在。每一个杰出的诗人都应该拥有自己的独特性。这本诗集收录的都是情诗。更多的诗篇其实并不是在描述爱情的甜蜜幸福，而是在刻画情人的痛苦和寂寞。常常，诗人同时感受到热情和冷酷，同时面对生命之火与死亡之冰。所以，许多矛盾的诗句就出现了：
我不再爱她，这是确定的，但也许我爱她。
爱情太短，而遗忘太长。 3
这本诗集的感情不复杂，不深沉，不激烈。很多时候，西西只是将一些感受或者景物罗列出来，比如写得比较多的是 旅游时所见所感。不但是作者的情感不浓烈，连文字也非常白，完全没有修饰。大部分诗作都是以轻描淡诉的口气在记录一些事件而已，根本谈不上诗意。
但是，有时候，西西的这种感情和文字会形成一种轻盈飘逸的风格。读起来就像童话一样。比如以下这两篇就比较富有孩童的想象力和趣味性的：
〈河〉
燕家巷的旁边
是乌鹊桥巷
乌鹊桥巷的前面
是河
河从上游的市镇
流下来
流到
下游的市镇去
河边的小铺子里
有一款
绘了唐马的
折扇
轻轻挥动扇子
那达达德马蹄
就在青石的街道上
沿着河
从上游的市镇
达达下来
达达到
下游的市镇
去了 1
奥修说，要么是真，要么不是真的。1这句话看似很有智慧，用这么肯定的语气说也听似很有说服力，其实就是谬论。世上的客观知识，或者主观价值，其实都由许多细节组成，也跟许多外在环境有互相的关系。所以，不是简单的“要么是真，要么不是真”这么两极分化的。持有这种标准的人，本身就很容易陷入极端而看不清事情真相的。这本《没有水，没有月亮》就是这么一本将所有话都说得过分极端，而失去了科学客观性与真实性的书。
整本书，要谈的主要就是如何能够通过悟性，通过静心，达到无我，达到永恒。但是，奥修并不能很明确地说明，什么叫做无我。最多最深入的描述就只有这句：除非你成为无我，否则你将永远不能成为你自己。2但是，这只是文字的玩弄，看起来很玄，很妙，其实就什么都没有说；而且，逻辑上还是不通的。这本书，就是通过这种极端的文字游戏，来激发读者的情绪波动。其实，只要冷静地分析，就会发现，奥修的话都是好听但没有根据的。
这本小集子里收集的散文，有一种类型是非常突出的，那就是类似游记的介绍地方的散文，比如〈进山东〉，〈走三边〉，〈入川小记〉和〈西安这座城〉。还有一篇，虽然写的是地方戏曲，但是也可以看成是一个地方特性和那里的百姓特性的描述的文章，那就是〈秦腔〉。我很喜欢这篇。因为，贾平凹真的对这个地方把握到位；更重要的是，他对这个地方的感情非常深。所以，读起来，就特别的回肠荡气。说回肠荡气，因为秦川北作者描绘得富有空旷雄壮的气势。当然，作者的文笔本身就是富有憨厚豪迈的气魄的。看这段文字，你就能够体会到什么叫气势和气魄了：那晚霞烧起的黄昏里，落日在地平线上欲去不去的痛苦妊娠，五里一村，十里一镇，高声喇叭里传播的秦腔互相交织，冲撞，这秦腔原来是秦川的天籁，地籁和人籁的共鸣啊！1
另一类写得很好的散文，就是那些带有故事性的散文，像〈丑石〉，〈一棵小桃树〉，〈月迹〉，〈我的老师〉。这些散文，读起来不但像在看小说，故事情节里也包含了富有寓意性的象征。丑石暗示了大智若愚的老庄思想，小桃树暗喻作者自己脆弱但美好的梦想，月亮是最大无私的施与者。〈我的老师〉将一个小孩尊称为老师，是在歌颂孩子的无邪心灵，不但有寓意还非常有创意。作者心底的天真浪漫，注入了这些散文里，所以让它们都带有了优美的诗意。
还有一类很有趣味的散文，是〈闲人〉，〈名人〉，〈说女人〉，〈说家庭〉 等这样的类似评论文章的散文。在这些文章里，贾平凹展现了自己的另一面。这一面不同于前面的豪迈，或者浪漫。他在这里是睿智的，风趣的观察者。他在这里评论社会的面貌，分析百姓的生活，讲述自己人生的见解。这些散文，让人看见了作者的敏锐观察和深刻的社会体验。但是，不只是作者敏感的心灵让人感动，而是在笔锋里处处流露的一种调侃的风度才让人佩服。
还有一类散文，就是作者人生经历的纪录，比如〈西大三年〉，〈人病〉，〈〈美文〉发刊号〉，〈安妥我灵魂的一本书〉。这类散文比较是作者情感的抒发，所以对于读者比较多的是了解作者的生平。但是，文章里渗透的伤感还是很有感染力的。
最后，〈“卧虎”说〉，〈四十岁说〉，〈读张爱玲〉，〈孙犁论〉这类文章谈的是“美”本身。这里面，是贾平凹最高层次的思考和感悟。尤其〈四十岁说〉，说出了自己身为一个文人，一个作家的价值和意义。他先是否定了虚浮的唯美写作，然后否定了纯技巧上的模仿西方文学，却也否定了政治化的教科写作。他到底觉得写作是什么呢？他说：我是一个山地人，在中国的荒凉而療贫的西北部一隅，虽然做够了白日梦，那一种时时露出的村相，逼我无限悲凉，我可能不是一个政治性强的作家，我只有在作品中放诞一切，自在而为。艺术的感受是一种生活的趣味，也是人生态度，情操所致，我必须老老实实生活，不是存心去生活中获取素材，也不是弄到将自身艺术化，有阮籍气或贾岛气，只能有意无意地，生活在浸润感染，待提笔时自然而然地写出要写的东西。2这段话表明了贾平凹是个真诚面对自己又热爱生活的作家。我想，正因为如此，我们看见了一个既豪迈又浪漫，既风趣又善感的作家。它们都不是假作的感情，所以都显得特别动人。
贾平凹著，白烨篇选，（香）三联书店出版，2002年8月第一版第一次印刷
1，〈秦腔〉，20页
2，〈四十岁说〉126页
第一次读余秋雨的文化大散文，是去年的《行者无疆》。当时，我脑海里仍然依稀记得，在上海留学时期内，听到的关于置疑他的评论。所以，我的心里首先就筑了一道无形的墙，是心理防备。但是，即使是这样，我还是被这本书里的散文吸引了。首先，就是觉得文字非常优美；接着，就是觉得许多小小的文化故事很有趣。读完以后，也没有作出太认真的判断和评价，就当成一本闲书来读算了。
几个月后，我拿到了《千年一叹》，也毫不犹豫地就读起来了。这次，我无法保持中立的立场了。在许多地方，我甚至觉得他的态度不对。比如说，在面对伊拉克的老百姓的时候，他痛斥了美国的“暴行”。但是，在印度泰姬陵的时候，他却写出了“有时，一座建筑比一个王朝更重要。”1为什么美国以民主人权为理由，把武力带进伊拉克百姓生活不是善的行为，而一个国王穷奢极侈给人民带来的困苦却能够因为一座建筑而被原谅呢？或许，是这个原因：伊拉克的局势是近在眼前的，而泰姬陵的建造年代却久远了？又或许，是这个原因：百姓当前的幸福在民主人权理念之上，而艺术遗产却在百姓的利益之上？
还有，我非常不赞成余秋雨对于宗教的态度。比如，他在伊朗为女性在服装上的束缚的看法是：一种历史悠久的文化尊严，比简单的“服饰解放”深刻得多。2所谓的“服饰解放”当然不是简单肤浅的外表的装饰的自由而已。要知道，这种历史悠久的文化，就起源于对妇女自由的束缚，也是一种霸道男权的体现。我不明白为什么因为这种文化拥有悠久的历史，就变得有尊严了？这种文化的起源，其实就是宗教的愚昧和禁欲主义。这里，我再引用作者在另一篇散文里的一个句子：大凡高层文明总以理性为基石，包括宗教在内。3恰恰相反，宗教总是以非理性为基石的。基督教最重要的精神就是宗教信念(faith)，正是一种违反理性逻辑的价值。即使是具哲学深刻性和逻辑严谨性的佛教，也同样以许多虚幻的故事内容作为基础，也是非常不符合科学理性的。
但是，即使我的想法跟作者的立场有出入，我还是觉得《千年一叹》是一本有深度的文化散文集子。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发现，余秋雨是个诚实的作家。当他的旅程来到了南亚的时候，他也坦诚地认为宗教的弊端是回避不了的。还有，看见了印度的一些拥有悠久历史的传统陋习，他也是摇头悲叹了。但是，在读着《千年一叹》的时候，我觉得他对中国文化持有过分的自信和崇拜。他自己也亲口说，过去对中华文化鞭笞得太苛刻了。这就让我好奇了。所以，我继续拿起《文化苦旅》来读，看看他是如何批判悠久的中华文化了。
本书最后几页的“连环历史年表（公元前500，000—公元1922年）”：
公元前500，000 至6，000年：地球的史前期时代，冰河时期。
公元前4，000年：尼罗河流域的埃及文化。建造伟大的建筑，金字塔。创立了人类最初的日历。
公元前3，000年：埃及文化达到顶峰，形成埃及帝国。
公元前2，000 年：幼发拉底河及底格里斯河的美索不达米亚文化。汉穆拉比时期，巴比伦王国统治尼尼微。犹太人迁徙到埃及。
公元前1，000年：亚该亚人占领埃及。爱琴海发生特洛伊战争。
公元前900年：犹太王国形成，巴勒斯坦成为犹太教中心。在欧洲，希腊城邦国家的开端。
公元前800年：腓尼基人建立迦太基。罗马建立。
公元前700年：亚述帝国兴起，占领西亚和埃及。后来被迦勒底人颠覆，尼尼微城被毁。希腊建立殖民地。
公元前600年：梭伦给雅典人制定法律。远东，释迦牟尼和孔子诞生。
公元前500年：马拉松战役，伯里克利带领希腊打败波斯。雅典进入黄金时期。希腊戏剧代表人类文化的巅峰。
公元前400年：雅典城在与斯巴达的斗争中被毁。苏格拉底和柏拉图诞生。
公元前300年：亚历山大大帝征服地中海，印度，埃及，波斯。汉尼拔代表迦太基攻打罗马。
公元前200年：罗马成为地中海的主人，希腊成为罗马的一个行省。
公元前100年：庞培征服西亚。恺撒征服高卢。恺撒被杀害，奥古斯都成为皇帝。
公元1年：基督诞生。基督教才传到欧洲。罗马征服英格兰。
公元100年：罗马帝国统治世界。
公元200至300年：野蛮人袭击罗马帝国。
公元400年：圣奥古斯丁开始实行教皇统治。哥特人劫掠罗马。西罗马帝国灭亡。撒克逊人统治英格兰。
公元500至600年：基督教在罗马的废墟上兴起。进入黑暗时代。
公元700年：基督教传到被欧。伊斯兰教征服北非及西班牙。
公元800至900年：查理曼大帝在罗马加冕，企图在德意志的基础上恢复罗马帝国。北欧人入侵欧洲大陆。
公元1，000年：教皇格雷哥里七世与亨利四世冲突。征服者威廉入侵英格兰。第一次十字军东征。
公元1，100年：多次十字军东征。武士制度开始。地中海为贸易中心。
公元1，200年：十字军东征结束。建造许多哥特式教堂。文艺复兴在意大利开始。但丁诞生。
公元1，300年：火药的发明。封建骑士势力衰落。议会和国会的开始。
公元1，400年：贞德将英国人赶出法国。印刷术的发明。土耳其占领君士坦丁堡，东罗马帝国灭亡。
公元1，500年：麦哲伦，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荷兰反抗西班牙，第一次要求海洋自由开放。基督教宗教改革，形成新教。
公元1，600年：欧洲在世界各地霸占殖民地。英国革命。三十年宗教战争。文艺复兴结束，科学兴起。莎士比亚，莫里哀，克伦威尔诞生。
公元1，700年：路易十四与奥兰治的威廉三世势均力敌。法国革命，路易十六上断头台，法兰西共和国形成。俄罗斯，普鲁斯成为世界强国。美国革命。
公元1，800年：拿破仑之兴起于灭亡。神圣同盟大反动时代。欧洲民族独立斗争。南美洲西班牙殖民地的叛乱。废除奴隶制。现代医学兴起。卫生学与社会研究。汽轮船，铁路。电的发明。
公元古1，900年：世界各地经济不稳定，许多新国家成立。内燃机就的完善。大量生产。商业，军备竞争。世界大战。国家联盟。德意志与俄罗斯帝国告终。
（美）房龙（Hendrik Van Loon）著，原著写于1929年。刘缘子，吴维亚，邢惕夫，齐植衍，梁葆成，陆家齐译。三联书店出版，1988年12月第1版，1996年5月第6次印刷。
刊登于2012年2月22日《星洲日报〈星云〉》
当厅堂里的灯光都暗下来以后，舞台大帷幕冉冉升起。之前一直播放的轻声吟唱已经停止。全场响起了十分清晰又非常轻细的淅淅声。接着，舞台的左上角微亮，是一条细线，金黄色，还流动着的。灯光慢慢放大放远。原来，是一股流沙不断从舞台的上方向下倾泻。而，在这细流的正下方，立着一个双手合十的和尚。随着一个小时的演出，这个角落偶尔暗淡，偶尔又明亮。但是，这个和尚始终闭目立着，一动不动。随着演出的进行，我不断看向这个角落。即使舞台中央展现着精彩的动态曼舞，他的静态却一直吸引着我的目光。有一刻，我突然醒悟。他，是悟道者。那不断冲在他身上的流沙，是时间。
《流浪者之歌》是一场非常简单却寓意丰富的演出。它没有布景，灯光不花哨，舞蹈员衣着素白，音乐是我们听不懂的词句的吟唱，就连道具都是再简朴不过的稻谷和枯树木杖。但是，一个半小时的表演里，舞台就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氛。
格鲁吉亚民歌温暖带沧桑的歌声，很容易就带领我们进入内心的深处。在柔和的黄灯光下，舞台的视觉温度是温热的。舞蹈演员的肢体语言是有意扭曲的，就象很多瑜伽运动的姿势一样。他们简单的白色衣着，包裹着身躯，不约束动作，反而表现出身躯的线条来。不论是在快速的舞姿里，还是在非常缓慢的动作中，他们的肌肉都是保持着力度，身躯都是有姿态的。这种舞姿并不柔美，但是刚强有力。这场舞蹈，体现的，就是张力中的美感。
但是，整场表演的最大主角，就是那 3.5吨的黄金稻谷了。代表着流浪者的舞蹈演员们小心地捧着稻谷，再小心从自己掌心放掉。他们也肆意地在稻谷堆中翻滚，像挣扎，像奋斗；带有彷徨，带有坚持。接近尾声，当稻谷像雨水从天而降时，那种丰收中的狂喜也是辉煌而欢腾的。这些金黄的稻谷，不但让人看见了金色水滴的效果。当舞蹈演员在其中蹒跚或者激烈舞动时，那粗燥但细腻的颗粒声响，正让人觉得它无处不在。
整场演出中，有一个角色，跟其他的舞蹈者很不一样。他一直都是局外者，非常平静地偶尔出现，又毫不宣扬地扫着，推着，堆着稻谷。当所有的舞蹈演员都站在台上谢幕时，他仍然静悄悄地在舞台后面，干着自己的事。似乎，他并不是一个演员，所以他也不需要掌声。当台下的观众热烈地起立鼓掌长达超过十分钟以后，所有的舞蹈演员包括那立了一个小时的静态演员都退下以后，这个局外者开始“清场”了。在超过二十分钟里，整个舞台都是他的。他就从舞台正中央开始，推出了一个由内而外的旋转大圈。
稻谷象征的是时间。这个演员，是个局外者，也像个思想者。一个小时的演出中，他还没有悟道。所以，他平静玩弄着稻谷，自己静静地思考。最后，当他把全场的稻谷都整齐有序地推出一个大车轮时，他其实就像悉达多一样，已经看透了。世间一切就像这舞台一样，都在一场“六道轮回”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