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阅读/阅读笔记

这两本小册子，是我到中国留学时买的第一本和第二本书。事隔十六年后，我才真正将它们完整地读了一遍。这其中，当然有乐趣。我领略了古诗的美感。尤其一些大诗人的作品，比如李白，杜甫，苏东坡。他们的诗不但变化大，还流溢着丰富的想象，文字的驾驭也是一流的。但是，还有一些诗人，虽然比不上泰斗，还是有一些佳作，比如王维，白居易，陆游等等。更有一些诗人，或许只有一首脍炙人口的作品，比如贾岛《寻隐者不遇》，元镇《遣悲怀》，李绅《古风二首》，杨万里《小池》，叶绍翁《游园不值》等等。 当然，是否被选录的诗作就是作者写得最好的；被选的诗人是否又是唐宋时期最好的诗人，都是值得商榷的。我发现，这两本小册子里的注释和说明总是从共产主义或者爱国主义的原则出发的。怎么说？也就是说，编者对反映农民贫瘠生活的诗歌，尤其抨击上层阶级腐败和糜烂生活的诗歌特别赞赏。至于爱国主义，就是特别注重选录那些所谓爱国志士的诗歌，还有宋诗里那些表达了痛恨金人政权的诗歌。我并不是说，这些诗歌就写得不好。像作为爱国诗人的陆游，我就觉得他的诗歌写得不错。但是，《宋诗一百首》里，大量收集了这类的诗歌，而大部分都并不出色。像岳飞的《送紫岩张先生北伐》里的这两句：马蹀阏氏血， 旗枭可汗头， 就非常露骨地暴力血腥。 除却了那些我并不欣赏的诗人或者诗歌，其实这两本小册子还是给了我一些收获的。我很欣慰地发现，古典诗歌并不像我想象中遥远难懂。更重要的是，通过这两百首诗歌，我认识了一些古代诗人。而且，里头有很多位是我很渴望再深入探索的。换句话说，这两本小册子是一个指引。我就从这里，开始了我的古典诗歌的阅读。

我真的很喜欢余光中的散文。首先，他的文字里有种幽默，读起来轻松。再来，他是个学者，总在在文章里穿插一些学术涵养，常常是一些中外诗词或者文人艺术家的事迹。但是，他的笔调却是亲切的，不会让人有崇高的距离感。比如这段：我认为，《桃花源记》里的生活虽然美满，但如果要我选择，我宁愿跟随诸葛亮在西蜀奋斗， 因为诸葛亮必须争取明天，但是明天对桃源中人并无意义。1 我最欣赏的，反而是他的文笔。说他的散文很有诗意，一点也不错。除了文字里承载的感情充沛以外，余光中的文字是经过雕塑的。这种文字经得起细读。我细细的咀嚼每一句没一字，常常会获得意想以外的美感。看看以下这段文字，感情真挚热烈，文字像诗句一样优美，偶尔还带着意象：象一场梦。在没有料到的距离，从不能习惯的角度，猝然一回头，怎么就瞥见朝朝暮暮在其中俯仰笑哭的“家”，瞥见了自己身外的背影？十年的北望与南眄，沉吟与歌啸，沙田的风流真的要云散了吗？跟我们一同上山的四个小女孩，都已经告别了童话，就在这样浩阔的风中，一吹，竟飞散去世界各地了吗？此刻隔山远眺，十年只成了一场梦幻，幻觉已经是北鹤归来。他日隔水回首，我的梦真会化成一只鸥，一夕辛苦，赶七百里的水程吗？辛亥的前一年，我在哪里呢？九七来时，我又在哪里？2 年少时候 ，我汲汲吸取伟人的成功秘诀。在我脑海里，光明大道只有一条。所以，我曾经迷惑于各种各样的人生态度。如今，我已经明了，每一个艺术家都有自己的世界观。重要的是，我自己如何选择。所以，现在我阅读伟大著作时，已经不再只是带着盲目的崇拜。散文更是一个文学家的心情表露和思想显现。所以，阅读散文，我总是带着审视的眼光。 即使这样，阅读余光中的散文真是一种享受。因为，他的散文就能都提供一种纯美感的鉴赏。这不意味着，我不赞成他的思想。其实，我常常被他学者的风范折服。但是，我更回味的是他的文字技巧。能够经得起这样细敲的文字功力的散文家，真的不多。 余光中著，（台）洪范出版，87年1月初版，93年8月六印。 1，〈没有人是一个岛〉  21页 2，〈飞鹅山顶〉   200页

这本诗集，没有给我太大的惊喜。我觉得这是因为席慕容的诗没有那种奇特新鲜的形象。所以，读的过程，没有突发的想象或创意会让你惊讶。可以说，诗里的意象都很普遍。再加上，席慕容的语言也很一般。但是，因为诗人的感情真挚，所以诗歌读起来也流畅和富抒情性。其中，也不乏一些佳作。 象这首，是我比较喜欢的。诗人用种子，长成一棵树的意象来表达秘密的坚守，非常诗情画意： 〈誓言〉 ——我将终生用一种温柔的心情来守口如瓶   今生已矣       且将 所有无法形容的渴望与企盼 凝聚成一粒孤独的种子 播在来世   让时光逝去最简单的方法 就是让白日与黑夜 反复地出现   让我成长为一株       静默的树 就如在如水的月夜里 也能坚持着     不发一言                1

《一首诗的完成》理论上是一本诗论。但是，由于作者，杨牧的个人特质，这本书变得有点像一本散文。但是，这本书里的文章，名义上都是以一个特定青年诗人为读者而写的信件，所以，《一首诗的完成》又带有特定对象和私人性质。 无论如何，我们要从哪个角度来读都可以。书里谈的都是有关诗的创作的问题。作为一名有资历的诗人，杨牧当然有资格给与刚尝试写诗的诗人一些建议和意见。但对于不是诗人的我，还是能够从文章里看见一位诗人对于艺术创作的热忱，对于艺术与社会之间的互相关系的责任承担，对于艺术在个人生命之中的价值承载。可以说，任何一位读者都可以从这本书里获益。因为，《一首诗的完成》体现的是一位诗人对社会，对艺术，对本身生命的思考与抉择。 我们当然也可以把这本书看成是一位诗人自我倾诉的散文集。尤其他优美的文笔，很容易让读者进入他的文字世界里。像诗人尤其喜欢描述他所处地的四季变幻所带来的景色变化。还有，杨牧特别喜欢回忆自己的过去。通过讲述自己的经历，自己的体验，来证明自己所选择的一些人生观和宇宙观。这些怀旧色彩浓厚的描述，容易使读者沉醉其中。 还有一种比较牵强的读法：将这本书当成一本诗集来读。因为，作者不单列举了一些中国古代诗人的诗句或者事迹，还亲自翻译了一些英文诗歌的诗句。当然，《一首诗的完成》绝不是诗集。但是，你还是可以把它当成诗歌入门的书籍，因为杨牧以自己的诗人涵养，向你介绍和解说了古今中外的一些著名诗人与诗句。 一位诗人就是充满诗意的，连他的著作的名字也不例外：《一首诗的完成》。说它是一首诗，不对；说它是一个理论，不对；说它是一个故事，也不对。那，它到底是什么？就取决于读者你自己的决定。我？我觉得，《一首诗的完成》既有诗意，有理论，也有故事，就像一首丰富的诗一样。 杨牧著，洪范书店，1998年2月初版，2004年9月九印。

这是一本小说写作的指南。全书分成十章，分别讨论题材来源，背景，角色，情节，视角，对话与场景，开头与结尾，描述与用词，声音，审查。 在〈简介〉中，作者说写作人必须习惯孤独。他说普鲁斯特说自己需要远离他的朋友，才能真正的与他们同在。在写作与思考时，他跟他们的沟通反而更全面更刺激。跟他们一起出席一场派对则不然。 我想，以上的讲法说明的是作家的思想的独立性。但是，还有另一个层面的孤独就是，写作人必须单独工作。虽然能够接受意见，但是最终目的是要建立自己的一套规律，有时候甚至是违反一般常规的。

原来诗歌也可以这么好读。我说“好读”的意思是：富有音乐感的结构读起来琅琅上口，画龙点睛的用词让诗句的意象丰富，和奇特的联想和创意打破语言和思想一般的规律和连接。总而言之，这本诗集，余光中的诗歌，让人读了就觉得“美”。 先说富音律感的诗歌。这部分的诗歌是最容易读的。它们富节奏感，常常在重复的诗句里换上一两个词，而这些词又起到画龙点睛的作用。以下这首是我比较喜欢的： 〈乡愁四韵〉 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          酒一样的长江水           醉酒的滋味          是乡愁的滋味 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   给我一张海棠红啊海棠红           血一样的海棠红           沸血的烧痛           是乡愁的烧痛 给我一张海棠红啊海棠红   给我一篇雪花白啊雪花白          信一样的雪花白          家信的等待          是乡愁的等待 给我一篇雪花白啊雪花白   给我一朵腊梅香啊腊梅香          母亲一样的腊梅香          母亲的芬芳          是乡土的芬芳 给我一朵腊梅香啊腊梅香          1     

这一本厚厚的诗集，叫做“全编”，应该就收集了顾城所有的诗歌创作吧。没有经过挑选，当然就不全都是最棒的作品了。但是，把所有的作品都读过，就能很明显地看出诗人的创作和思想的演变。我觉得，读这本诗集的乐趣固然在于欣赏到诗人各个时期的佳作，但更在于了解一位诗人的生命历程。 诗集前面的〈代序〉是一篇很重要的访谈录。它帮助我们更了解诗人的思想。用顾城自己的话说，他把自己的创作分成四个阶段。我就根据这个分期，从每个阶段选几篇或是自己喜欢的，或是有代表性的作品来进行分析。 诗集里其实最早的作品是顾城8岁时创作的。但是，我更喜欢他12岁时的作品〈星月的来由〉。因为这首小诗透露了顾城年纪小小就脑子里充满奇特的幻想。天空被戳了许多小洞，人们才看见了远方的月光和星光。多么富有想象力： 〈星月的来由〉 树枝想去撕裂天空， 但却只戳了几个微小的窟窿， 它透出了天外的光亮， 人们把它叫作月亮和星星。            1 但是，顾城自己本身是将自己的创作起点定在1969年，13岁时。他没有说明为何，我们也无需多做猜测。这个时期是从1969年至1974年：这个时期我写的诗比较自然，抒情，是我在对鸟，对世界，对自己说话。2其实〈星月的来由〉也是带有这种自然的色彩。诗人自小就热爱大自然，而且这种感情一直持续。他的诗歌里都是天空，海洋，河流，微风，小花，小鸟等等。诗人观察它们，然后将它们拟人化，跟它们对话。我们可以想象，顾城的内心世界是一个充满灵性的大自然王国。在这个时期，我选了两首诗。分别是顾城13岁和14岁作的。我想说明的是，通过这两首诗，我们看见这位小诗人，年纪小小已经开始在思考成人深奥的哲理问题。是的，诗人非常早熟。第一首探讨了“生命”，“美”和“永恒”： 〈美〉 我所渴望的美， 是永恒和生命； 谁知它们竟水火不容。 永恒的美，奇光异彩，却无感无情； 生命之美，千变万化， 却终未灰烬。                                             3 在第二首中，诗人描绘了大自然的绮丽风光，但在最后将人为的思想活动融进大自然景象中。我非常喜欢这首诗，它不但非常优美，后面一段的联想还非常丰富： 〈夕阳〉 金亮的太阳， 收起最后一缕浮光， 沉入晚霞的海洋。   渐渐暗淡的幻象， 像夕阳一样，还燃烧在远方的村庄。   4

一翻开这本古典经典， 就被罗贯中的文笔吸引了。《三国演义》的简洁犀利不同于《西游记》的华美艳丽。我更喜欢《三国》的文字风格，也希望自己的文字能够有这样的功力。 《三国》有一百二十章回，《西游》有一百章回。后者的页数却比前者多了两百页。但是，《三国》里每一回包含的内容比较丰富。就人物来说，《三国》不论是主角或者配角都比较多。《三国》情节的变化比较复杂，节奏也非常紧凑。所以，读《西游》比较轻松，读《三国》却要紧张得多。 但是，我无法将《三国》读完。读到了刘备临死向诸葛亮托孤的时候，我就再读不下去了。因为，主要人物（关羽，张飞，曹操）都一一死去。而，战斗还在持续。我真对那些将军之间如何搏斗，军事如何斗智没有兴趣。没有办法陶醉在斗智斗勇的细节里，那些战争的场面对我来说就千篇一律了。再加上我无法记得繁多的人物，无法理清复杂的故事情节，越读就越觉得烦闷了。 《三国》里有一些用现在的眼光看非常可笑的思想内容。比如所谓的“义”， 过分重视男人跟男人之间的情谊，甚至于能够牺牲女人和家人。再比如所谓的“忠”，有时候只依赖于血缘而不是贤才。还有所谓的“仁”，有时候太苟拘于个人道德而忽视了更多人的利益。 罗贯中一定下了很大的苦工，去将一百多年之间发生的众多事件，众多人物都整理清楚。他还要加上自己的想象，联想，和重新创造。没有一股持续的热情，是无法写出这本大作，《三国演义》的。何况，这本著作的艺术技巧是高超的。虽然，它的思想会显得有些迂腐，但是却反映了中国历史上的思想。就这点，它还是深刻的。因此，虽然我不喜欢《三国》，我还是觉得它顶着四大名著的衔头，是当之无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