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阅读/阅读笔记

九个月前读这本集子时，其实蛮失望的。因为博尔赫斯是公认的大师。之前我也读过他的谈话录，觉得这个人很厉害，很有才气。可是，他的短篇小说，写关于时间、迷宫、图书馆，好像在短篇里得不到完全的展示。 于是，我不服气。这次再拿起这本集子，仔细、缓慢地阅读。这才发现，博尔赫斯的作品，真的很耐读。虽然很花精神（得集中力强），但我知道，以后我会再读，而且还是会觉得很精彩。 这次，我读到了小说文字里的密集和浓稠。不但是人物关系的复杂，背景资料也非常复杂，还有情节的节奏非常快（我常常需要翻到前一页去找线索）。虽然都是短篇，却不像读顺畅的长篇一样能投入文字。博尔赫斯的短篇反而是需要慢慢地读，因为资讯太多、也变化快，所以一不小心就会离队、不知身在何处了。 集子里主要分成两类故事。第一类是以人物取胜，讲一些恶棍的历险故事。另一类是以哲思取胜。我当然比较喜欢他比较被推崇的第二类小说。像一个现在的自己遇上未来的自己的故事、或者一个藏在地库里的空间的起始、或者一个同时发生在一年与一日的故事。 不过，我还是有一个疑惑。博尔赫斯喜欢把历史资料、哲学资料、文学资料等等塞到故事前面。这当然显示了他的渊博的学问。但是，这对读者来说，是否成了障碍？何况，像博尔赫斯，常常在前面交代了这些背景资料后，也再也不提它们了。难道，只有厉害的读者，才能领略到在故事中加入这种显示学问的技巧的巧妙吗？ 博尔赫斯著；王永年，陈泉译；浙江文艺出版社；2005年12月第1版第1次印刷

这个月的英文书是Oscar Wilde的唯一长篇小说，The Picture of Dorian Gray。 即使知道了剧情，还是可以很好看。这就是经典。就在细节的处理上，还有文字风格的魅力。 这本书最吸引我的部分是对话。尤其其中一个人物，Lord Henry的话充满机锋。很有一股冲动，想要看中文翻译。后来读了一些背景资料，知道作者本身就是一个充满机智和幽默感的人。或许我是这样的反面（沉闷而无趣），因此非常向往和渴望，也特别被吸引了。 后来，跟老公谈了一些。他说，从这样一个角色里展现的不只是文字这么简单，而是作者长期的思考的成果。我非常赞同。那些风趣的文字游戏，其实是有内涵的。都是对人生、艺术、道德、生命意义的探讨。

09年第一次读这本书时，觉得这本书难读是因为作者没有才气。今天，重读完毕，我才知道了，我不喜欢（还是不喜欢），恰恰是因为作者的才气纵贯整部著作。 那些大段大段的文字，不太可能是王安忆精雕细琢出来的。更惊人的是，这些大段大段的文字一直持续到最后。太厉害了！ 可是，这样的论述，不属于小说的惯有的形式。所以，读起来，非常吃力。也因此，我不喜欢。 不过，我不喜欢，不代表它不精彩。王安忆对上海文化，尤其市井文化的把握，真的很到位。有这样的城市，才承托出这样的作家。可是，也是出色的作家，写出了深厚底蕴的一座城市。当上海遇上了王安忆，才有了这部洋洋洒洒的长篇。这是我09年不知从哪里抄来的评语。重读，觉得还是能总结我的感受。 读王安忆时，脑里一直出现的是张爱玲的文字。可能是中了张爱玲的毒，就读不下王安忆了。更可怕的是，《长恨歌》一部长篇，拉扯拉扯的，没完没了，真厌烦。可能，还是得再搁下。等第三次读时，缘分就到了。 王安忆著；东方出版中心；2008年1月第1版第1次印刷

上一本《倾城之恋》是40年代写的。这本《半生缘》只隔几年，51年完成。可是，风格上有一点不同。 首先就是文字上的风格。中短篇都写得很“用力”，很浓烈。而这部长篇，就淡了少少，却多了流畅。 再来就是人物个性上。中短篇得人物都爱恨分明，有些刻薄、冷酷的。《半生缘》里的世钧和曼桢就含蓄多了。可是，即使是没有强烈的个性，张爱玲还是可以写出人物内心的细腻情感来。含蓄了，就敏感了，就常常内心打架，尤其遇到复杂的人事纠纷时。这点，我真的很佩服张爱玲。不见得她只是看到世态炎凉、看到人性黑暗面。她也看到朴素、纯真的凡人的矛盾来。 照样是对白非常精彩。那些还在暧昧时的朦胧，然后是刚恋爱时的含蓄但甜蜜，接着是吵架时的决裂，张爱玲都能写得精彩。 照样是情节非常吸引人。张爱玲知道在什么地方加强剧情的曲折，让人追看。像曼桢被关起来，世钧正好在那里却不知道她的下落时，真让读者着急。接着，曼桢终于自由了，难得遇上好人，读者就迫不及到要她把委屈说出来。而张爱玲厉害的部分就是，她还可以不缓不急地交代背景、交代人物情感，才让主角诉说，才满足了读者的欲望。 我猜想，张爱玲是一口气写出了这部长篇。因为整本书是一气呵成的。那些人物之间的关系，人际网络的交集，情节的发展，都是她顺着人物个性发展，顺着剧情需要写出来的。简单说一句，就是一部才气之作。 张爱玲著；皇冠；1995年11月初版六刷

我刚完成的一篇短篇，老公说像肥皂剧。写坏了一篇短篇，我重读张爱玲。也因此，我懂得了为什么她的作品文学性、艺术性高，而我只写出肥皂剧。 张爱玲的小说中，最吸引人的部分，不是对白（虽然，她的对白也非常精彩），而是在对白之间下了笔墨。写些什么呢？有两个方面：一，情境的描绘；可以是人物样貌、衣着的描绘，也可以是环境和物的描绘；都是非常细小的细节。二，独白的描绘；可以是人物的思想感情的刻画，也可以是作者以旁观者的角色在诉说；这部分最能体现张爱玲的风格：对人事关系的敏锐体会，对世态炎凉的冷酷观察。 而我刚写坏的小说，主要以对白在推演剧情，少了各种细节：没有对人、物、景的细致描绘。而要把这部分写好，就需要独特的感受和思考。我真得下功夫了。 老公也说，我的作品太一般了，没有吸引人的情节。我觉得不对。张爱玲也都在写日常，可是她就是能够在日常里注入自己对人际关系的看法。简单说，她用自己的眼光看日常，就写出了有独特见解的家庭伦理故事。再一般的情节，在她的笔下，也变得活生生的。她最厉害的是，用几句比喻，就让读者读得发冷哆嗦。我的作品，没有这样的想象力，只沦为肥皂剧了。 重读张爱玲，收获很多。 张爱玲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08年11月第11次印刷

我决定每个月至少读一本英文书。问老公有什么好建议。他竟然从网络上找来了免费的George Orwell的<Animal Farm>给我。 <Animal Farm>跟<1984>一样有名，都是批判共产主义的寓言故事。不过，据老公说，<1984>比较难读，因为作者创造了很多新词，没有一定的英语水平，或许领略不出其中奥妙。 那就说说这本简单的《动物农庄》吧。我比较惊讶的是，作者讲一个象征意味浓厚的故事，却头头是道。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尤其结尾，当动物的领袖猪，终于用两脚行走起来，变成了动物们革命宣言中的敌人（人类）时，我真是拍案叫绝啊。而且，那些革命口号也更改得巧妙，像革命初期，动物们的信条是：Four Legs Good， Two Legs Bad.可是，最后，这句简单的格言也被更改为： Four Legs Good， Two Legs BETTER!还有原本作为革命口号：All Animals Are Equal，后来加上了一句：But Some Animals Are More Equal Than Others.只是简单的几句话不但真实模仿了共产主义惯用的口号宣传方式（具有真实性），还在小说里起到了画龙点睛的作用（具有艺术性）。 可以把故事存粹当成儿童文学来读，因为不会损失其娱乐性。但是，可以把它当成一个隐射共产主义的寓言来读，那会更有内涵、更丰富。这就是乔治奥威尔的厉害之处了。

这本书收集了波赫斯流篇讲稿，它们是一系列的。 不难读。有些甚至很有趣。比如第二讲：隐喻，谈了一些诗歌里常用的隐喻，像星星与眼睛、河流与时间、女人与花。没错，波赫斯信手拈来，大把大把的经典名著例子。也正是这部分好读。理论批判其实不多。但有的想法却独一无二。 第三讲：说故事，谈的不是小说。反而是史诗。波赫斯认为，小说是史诗的退化；小说也正在崩解（以《尤利西斯》为例证）。其实以上这点还是比较好理解的。在第六讲：诗人的信条中，波赫斯说，我们阅读要相信故事，相信人物—–这不是相不相信历史事件真伪的层次而已，而是像有人相信一个梦想或是理念那样的层次。1 真有冲动要把波赫斯的全集买来拜读。第六讲：诗人的信条，波赫斯谈了自己创作的经验。他谈到自己童年和年少时读过印象深刻，因此也影响深厚的读物。我会把Galland和Edward William Land翻译的“Arabian Nights”，还有Huckleberry Finn找来看。我正打算每个月阅读一本英文作品。当然，我会重读波赫斯的短篇小说。这次重读，我有信心会更能领略其中奥妙。 波赫斯著；凯林安德， 米海列司库编；陈重仁译；时报出版；2001年1月29日初版一刷 1，142页

五年后重读黎紫书。依然震撼。这种由才气撑起来的文字功力，让我想起莫言和骆以军。他们文字里的气，浩瀚澎湃，拍打得我心魄晕眩。 我不得不承认，面对黎紫书，我自卑。五年过去，我自认还是赶不上《野菩萨》里的程度。她的文字底蕴、意象营造、心思创意与感情细腻，我都比不上。 坦白说，读得很辛苦，因为内心的自卑与嫉妒扭结，搅得我恨自己也怕自己。我又回到了刚开始写作时的挣扎：我是否没天分？没天分仍坚持是否愚蠢？ 我想，黎紫书对我会有这样的影响，当然因为她才气逼人，也因为她是最接近我的天才作家了。即马华文坛里，她是最有这种天才气质的作家。而我对她的一些生活背景也了解。所以，她不像莫言，已经是大师级别，是我膜拜的对象。她也不是骆以军，虽然也极度厉害，却遥遥在台湾那段，我也没追踪他的八卦，所以多了一层陌生感。 黎紫书的短篇小说，让我自卑。但，我不让自己止于此。黎紫书也会让我更倔。我要更努力。但是，我不会以她为目标。（这样很痛苦）相反的，我或许会远离她。如果一个小男生爱上了自己的老师，那没关系。小男生会长大。如果一个小男生爱上自己的同桌，那就不好了。因为如果她不回报以爱，小男生就一直长不大。 谢谢黎紫书，让我憧憬长大的那天。 黎紫书著；联经出版；2011年7月初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