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thly Archives: July 2011

读完《命运交织的城堡》，再次证明，卡尔维诺是个天才型的作家。你看他小说里的情节的安排，意象的运用，文字逻辑的复杂严谨，就知道他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丰富得只有天才能比拟。 而这本《命运交织的城堡》， 并没有特别深刻的思想内涵（但是这部代表里头的小故事都拥有哲理思考的主题）。作者只是在为两组的塔罗牌的组合，编排了以中世纪为背景，讲述着爱情，探险，灵异，征服等等的故事。但是，作者艳丽华美的文字特色，加上神秘奇幻的象征意象，让这些故事变得很瑰丽。另外，作者也重新叙述着古典名著里的经典故事比如萨斯比亚的悲剧（哈姆雷特，李尔王，马克白），古希腊的命运悲剧（伊底柏斯），歌德的《浮士德》，显著地表露出作者的文学底蕴。还有一些故事像寓言一样，探讨着命运与选择，写作的热情等主题，也表现出了作者的哲学内涵。 但是，读着这本小说，我最深刻的感想是：作者真爱玩！而书最后部分的〈附记〉也证实了我的想法。 卡尔维诺想方设法在两组随机的塔罗牌排列中，找到自己赋予的内在联系和意义。而且，他的自我要求是极高的。不但要把所有组合都编排上情节，还要互相有联系的，更重要的是作者不但没有放弃更尽力在文学形式上不断创新。 说到底，作者就是沉溺在自己的这个游戏里，沉溺在自己的幻想里，沉溺在自己的创作里。他像个老顽童一般，极爱游戏，极爱幻想，极爱创作。是不是能够得出结论说：天才常常都很爱玩，而爱玩的才会是天才？ 伊塔罗卡尔维诺(Italo Calvino)著，林恒立译，（台湾）时报出版，2005年8月3日初版三刷。

268页的小说，我只花了半天就看完了。我把这种速度归结为两个因素：第一，语言太简单；第二，思想太简单。其实，讲得再难听一点就是：肤浅。 我是个爱情主题的爱好者。爱情小说，爱情电影，爱情歌曲，我都爱极了。当然，是动人的爱情。但是，我一直不太敢与让人知道我对爱情主题的偏好。为什么？不就因为爱情永远被人们归纳为“肉麻”，“婆妈”，“幼稚”等属性。当我看完了《匆匆，太匆匆》，我才了解了人们一般的见解是从何而来了。 琼瑶的爱情小说是被一般爱情小说读者所推崇的。话说她的语言优美，故事感人。也因为她的崇高地位，让她笔下的爱情小说成为了人们评判爱情小说的标准。但是，我真的要为真正的爱情经典伸冤了。伟大的莎斯比亚创造的伟大的《罗密欧与朱丽叶》，才真让人感受到人世间的挚爱的美丽，感受到爱情主题的深刻性，感受到爱情小说的无限魅力。《匆匆，太匆匆》，就只有肉麻，婆妈和幼稚。 先说语言技巧。琼瑶的文笔不算太差。但是，作者喜爱用赞叹式，感叹式的句子。常常一连出现三五句排句都在描绘一种感情，有时甚至是重复句，比如：如果两人彼此拥有的话，生命绝不孤独，只有幸福，只有幸福，只有幸福。1这种文笔读起来，读起来让感情非常流水式地流畅。而且是有点像诗歌。但是，是没有深意又非常肉麻的抒情诗。再来，小说是用全知角度在叙述的。作者像害怕读者不能够自己思考或者体会一样，不断非常直露地说明故事中角色的感受和思想。这就一点文学韵味也没有了。这样的写作风格，只会培养出懒以自己揣摩的读者。 再说说思想内容。作者在〈尾声〉部分说，她在小说中写了除了对“死亡”的困惑，我也不讳言对“生命”的困惑。2像是因为碰触了这两个主题，就让她的小说增加了深度似的。其实并没有。作者只是让故事中的人物诱发了这两个主题，却没有提出任何有见地的见解。就让主角困惑，死去，并不代表小说就有了内涵。《罗密欧与朱丽叶》两个主角的死去，让两个家族领悟了仇恨的可怕性。两个美好生命的逝世更造就了一个凄美的悲剧。这才是内涵，深度。 我想，也无需太苛刻了。琼瑶的爱情小说就是简单的，通俗的。只要作者和读者都不要将它们冠以“感人至深”的爱情小说就行了。 琼瑶著，（香港）皇冠出版社，1992年6月初版一刷。 1，99页 2，265页

刊登于2011年7月24日《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睁开眼睛，又回到这个世界。世界，是这个软绵绵的抱枕，是这张单人床，是这个白色天花板之下的房间。眼睛所见，就是我的世界。接着，耳朵也苏醒了。听见了嘘嘘声。这连串的声音把我的意识从这四面墙内的空间带到外面：门后的走廊，走廊尽头的厨房，厨房里的水龙头。终于，完全脱离了睡眠状态。意识立刻就无限扩充了我的世界。从这间屋子，我的五口家人，隔壁的邻居陈婆，这座名为吉隆坡的城市；到我的半个世纪以上的人生，快乐的童年，少年时刻骨铭心的初恋，结婚生子后的家庭主妇生活；还继续延伸到我所没有到过的国家比如古巴美国苏联，我所没有见过的名人但常常出现在电视银幕上的吴宗宪奥巴马张子怡，我无法看见但能想象的地球太阳银河系。周游了天涯海角外空宇宙以后，意识从浩瀚的汪洋返流源泉的初始。我记起，昨晚，我独自看完电视节目以后，把厅里的电灯关了，就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现在，是早晨七点钟，我睡了五个半小时。我的孩子和孙子们都还在睡觉，因为今天是周日。厨房里的人应该是媳妇。我每天就被她在厨房里劳作时发出的声响叫醒。那是个闹钟。这个世界和睡梦世界的关口由它把守。 躺在床上，我感觉到胸腔内有股暖意，是饱满得快溢出的幸福感和满足感。我盖上眼睛，清楚地意识着这份快乐。我问自己，发生了什么事？不，不是这个世界的事。因为我才刚睡醒，这个世界，还来不及发生任何事情。没有，今天也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我期待的。哦，我明白了，是一个美梦。睡梦中的美好感受，离开了梦境，遣到现实来。是身躯作为媒介，把它带回来了。对啦，也可以说，其实还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梦里的所有，都是虚的，幻的，根本不存在。我的快乐，不负载在现实世界实体上。只不过，我的感受却实实在在，真真切切：我觉得心情好舒畅，我觉得我的生活非常美满，我觉得今天一切都会很顺利。这些发生在我的躯体内的变化，就是属于我的。这就足够了。这就值得品尝和珍藏了。什么是真的？这份醒来时的礼物是假的吗？我才不在乎。 但是，我记不起来了。是梦里的什么东西，让我如此幸福和满足呢？我一定要努力记起。

《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是一本让人好奇的书，因为大家都知道劳伦斯大胆描写了性爱。我也在多年前发现家里有一本简缩本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看了以后，觉得很奇怪，因为内容是：一个夫人跟自己的佣人偷情，后来还抛弃了自己残障的丈夫。以我当时的价值观判断，首先偷情就是不道德的。再加上，抛弃一个残障的丈夫是残忍而不人道的。我当时非常纳闷，为什么这么一个不道德的故事会是名著经典呢？ 这次到台湾，发现了这本志文出版社翻译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 就买下了。阅读的过程中，我就领悟到了：文学经典是不能被“摘要”或者“简缩”的。首先，一个作家的文字风格是不可能被剪辑的。撇开文学性的美感不谈，一个作家的思想也不可能被简单地复制。或许，我们会很难理解，一个偷情和抛弃丈夫的故事能有什么思想内涵呢？就让我仔细慢慢道来。

我没有坚定的政治主张。我也不知道政治现实是什么。我更没有明确的政治敌人。我只是一个相信民主体制，追求人权自由的和平游行者。 是声量大了点的口号，带给你们威胁了吗？以至于，你们必须把我们围困，甚至用催泪弹，水炮，像追杀老鼠一样驱赶我们？ 我不是那个身穿黄衣的ANNE阿姨。我不是带领喊口号，或者跟警方谈判的队伍领袖。我也不是那些站在最前线抵抗水炮的马来男青年。我更不是那些用肉身围成人墙保卫后面一群妇女的马来绅士们。我只是一个被催泪弹袭击以后，恐惧得拼命逃命的无名个人。 我空手而来，却带着一个受伤和惊恐的灵魂而归。 下次，我还是会只领着自己的身躯，毫不武装，来到你们面前，抵抗你们奸诈的计谋，和恶毒的武器。

“完美”，放置在不同抽象概念和具体个体上，会产生不同的结果。《黑天鹅》讲述的就是一个少女如何从一只完美的白天鹅，蜕变成一只完美的黑天鹅。白天鹅甜美，脆弱，无瑕疵；黑天鹅则妖艳，强悍，具破坏性。因此，在少女内心的黑天鹅最终成功破茧而出时，她身上的黑暗面也自我侵蚀，自我毁灭了。这是“戏中戏”的内容，是《黑天鹅》里的芭蕾舞剧里的角色的内容。 将“追求完美”这个主题放到戏里看吧。“黑天鹅”这个角色的原来面貌是一个芭蕾舞者。这个舞者在自己事业上所倾注的精神和体力是巨大的。为了让自己的表演完美，她不但在肉体上忍受着刺骨的疼痛，更在精神上承受着磨人的煎熬。最终，她达到了完美的境界，迎来了观众如雷的掌声。但是，她如愿以偿的同时，却也将自己的身躯和心灵都牺牲了。 所以说，“完美”本身是个空洞的概念。只有放置在某一具体事物上来描述，才有了具体性质。但是，具体事物的完美，对另一事物来说，就是弱点了。白天鹅的完美是温柔甜美，但是对要求黑天鹅素质的监制来说，白天鹅就是软弱。因此，或许导演Darren Aronofsky的这部《黑天鹅》告诉我们：在追求完美的时候，要知道所谓的“完美”是有局限性的。 当个完美的白天鹅，或许只是变成一个脆弱，易受伤害的甜美少女。当个完美的黑天鹅，则需要将自己全身心都葬送。换个角度看，一个专业表演者，要求完美地呈现自己，其实背后的代价也是得不偿失的。而，当“完美”背后是埋葬了这无数的赔偿的时候，它还是“完美”吗？这或许见仁见智吧。

看来是没什么好说的。瑞蒙卡佛的文笔清淡得几乎乏味，情节又那么平淡没有起伏。这都是因为他写的都是平民百姓的一般生活，而且是琐碎平凡的日常生活。像一个少年逃课后的一天，或者一个离婚男人在酒吧跟两个女人的搭讪，再来就是一对夫妇替离家度假的邻居照顾房子的故事。但是，在这些平淡无奇的短篇小说里，却埋藏着一股张力。它，就是作者对生活的观察和理解。 那几乎乏味的文笔，看似粗燥，其实是非常精简锐利的。这就是说，看似没有雕塑的文字，其实是经过千锤百炼的。作者用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经过精心挑选。卡佛就是要让它们看起来毫不经意。粗心的读者匆忙略过，就错过了好风景了。比如这段文字，那么平淡的描述，也没有特别惊奇的内容，其实都被作者安排铺成好的，对话和动作的互插，男主角的心情和女主角荒诞的反应： “坐下来，宝贝。这儿。”她开了灯，扶他坐上沙发，再摸了摸自己头上的发卷说，“我去抹一点口红。你想喝什么？咖啡？啤酒？啤酒好像还有。你带了什么。。。 威士忌？你想要什么，宝贝？”她一手揉着他的头发把身子挨近他，专注看着他的眼睛。“可怜的小宝贝，你想要什么呢？”她说。 “我只想要你抱着我，”他说。“来，坐下来。不要搽口红。”他说着把她拉到他腿上。“抱紧。我要掉下去了。”他说。 她伸出手臂环住他的肩膀。她说，“去床上吧，小宝贝，我给你你喜欢的。” “我跟你说，洁儿，”他说。“像在溜薄冰，随时都会裂开来。。。我不知道。”他用一种自以为很明确，很自负的眼神看着她。“严重啊。”他说。 她点头。“什么都别去想，小宝贝，只管放轻松，”她说。她把他的脸拉近，吻他的额头，再吻他的嘴唇。她在他的腿上稍微侧转身说，“别动，艾尔。”她十根手指忽然搅住他的脖子，顺势捧住了他的面孔。他的眼睛朝房间里打转，然后集中注意力，看她到底要干什么。她强有力的手指稳稳的抓牢了他的头，再用两根大拇指的指甲猛挤他鼻子边的一粒黑头粉刺。1 那些没有起伏的情节，看似枯燥，其实是带着一种悲凉和无力感的。在很多篇小说里，故事发展都很一般，但是结尾却是很诡异却很含蓄的。比如〈学生的妻子〉里的妻子在一夜没有睡，凌晨太阳升起时突然跪下说：“上帝，你愿意帮帮我们吗，上帝？”。2妻子突然的无助感跟之前一夜里的轻松愉快是成强烈对照的。再像〈胖子〉里，作者花了大篇幅说明一个胖子顾客如何食量巨大后，最后让女主角感触地说，我的人生会有改变，我感觉到。3还有〈脚踏车，肌肉，香烟〉，父亲离开孩子的房间时，很有意味的让房门开着，随后想了想又把门掩上一半。4到底父亲的想法是什么，却没有透露。 因此，《能不能请你安静点？》里的短篇小说，都是一篇篇叙述着一些小人物的一些平凡故事。我们能说，卡佛不知道其实它们都不奇特艳丽吗？当然不。卡佛其实就是很懂得小人物的小故事是很平淡乏味的。但是，他却能够在这些小人物身上，看到一些世事苍凉的小故事。它们并不惊心动魄。可是，卡佛用简练的文字，赋予了这些小故事一种艺术性的真实。这也是卡佛对生活的一种体悟。   瑞蒙卡佛（Raymond Carver）著，余国芳译，（台）宝瓶文化，2011年3月28日初版八刷。 1，089页 2，71页 3，113页 4，20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