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文字为业》

厄休拉勒古恩著;夏笳译;河南文艺出版社;2023-04-01

1,阅读正是聆听的一种方式。

阅读一个故事,你所接受的是“讲述”,而非“灌输”。并且尽管你通常是独自阅读,却与另一个人心意相同。你不是在被洗脑、被收编、被利用。你是融入了一种想象力的行动。

2,艺术却能揭示信息之外的某些东西。在我写一个故事或一首诗的时候,它或许也会向我揭示真理。真理并不是我放进去的,而是写的时候从中发现的。

3,我的读者会从我的陶罐中取出她自己所需的东西,而她比我更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我的智慧只在于知道如何做陶罐。我有何德何能给别人传道?

无论传道的态度多么谦卑,都是一种侵犯行为。

4,或许正是因为我们定义真实的方式存在着这些不同,于是有了虚构。

事实本应是我们共有的基础,我们的共识。但实际上,事实是如此难以获取,如此依赖于人们的视点,如此富于争议,因此我们更倾向于在虚构中寻找共享的真实。我们通过讲述—-或者阅读—-对于某个并非真实,却可能曾经存在或者将会存在的人来说,没有真正发生,却可能曾经发生或者将会发生的故事,来打开想象力之门。而想象力则是最好的,或许也是唯一的方式,让我们能够了解彼此的思想和心灵。

5,再造经验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既需要技巧和需要实践。你或许会发现自己并不了解你想要讲述的故事中某些重要的事实或因素。或者对你来说如此重要的私人经验,对其他人可能并不是很有趣,你需要技巧才能让读者为之思考和感动。又或者,那些关于你自己的经验,会与自我纠缠不清,或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而被篡改。如果你尝试本本分分地讲述发生过的事,那么你会发现,事实非常顽固,非常难以处理。但如果你开始造假,开始为了讲述一个好故事而篡改事实,你会误用想象力。你把发明创造出来的东西当作事实,可连小孩子都知道,这叫做撒谎。

虚构是发明创造,但它不是撒谎。它在一个既不同于寻找事实也不同于撒谎的层面上运作。

一厢情愿是从现实中逃离,是一种自我沉溺,最多不过是孩子气,但也可能很危险。而想象力,即便最天马行空的想象,也并非与现实脱离:想象承认现实,从现实出发,最终回归并丰富现实。

6,训练想象力的最好方式之一,或许没有之一,就是聆听、阅读、讲述或书写虚构的故事。好的创作,即便看似异想天开,却兼具与现实之间的一致和内在一致。空有一厢情愿的故事,或者暗藏强制性说教的故事,缺乏智性上的一致和完整;它便不是一个完整,不能自圆其说,不能对自己诚实。

7,学习阅读或讲述对自己诚实的故事,是人类心智所能获得的最好教育。

8,超现实主义叙事是一种左右互博的文学形式;超现实主义的首要策略就是切断联系,而故事则是一种创造联系的过程,不管这些联系有多么令人出乎意料。

9,好的科幻,就像所有好的小说一样,不适合懒惰的头脑。现实主义小说的复杂性体现在道德和心理方面,而科幻小说的复杂性则体现在道德和智力方面。

科幻就像所有虚构作品一样,归根结底是一种讨论我们究竟是谁的方式。

10,斯塔尼斯瓦夫.莱姆:《索拉里斯星》

无论是乔纳森.斯威夫特式的讽刺,伏尔泰式的哲理小说,还是寓言式的科幻,都可以给我们带来更多光明,而非温暖。在探寻关于人性的普遍真理的同时,这类故事必须放弃人类个性中那些无可动摇的顽固特质,而这正是其他小说赖以生存的东西。这些叙事模式也同时具有强烈的男性化倾向。它们可能诋毁女性;可能会将女性作为刻板印象来呈现,好像女性只有在围绕男性角色的关系中才存在;可能会完全忽略女性。所有这一切在十八世纪和之前所有世纪的文学中都屡见不鲜(只有长篇小说存在例外)。而更为常见的是,科幻创造的“未来”往往只属于一半的人类,从而限制了这一类型的智力与道德潜力,令其仅仅被视作男孩们的天真冒险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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