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那么大》

刊登于7月4日《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每次失败，幸亏有发现。发现是半梦半醒看到窗外黑压压，却听见鸟鸣，知道闹钟快响了。

失眠的开始是临睡前的担忧、害怕和焦虑。不知道要等多久。等到了，又很轻易失去它。半牵到的时候，出力一点就吓走它了。它不完全绝情，只是常常短暂缠绵后决然离去。我睁开眼，清醒意识到自己被遗弃黑暗中。夜如此漫长因为我做不了什么，失去了控制权。

白天，我安排一切。我喜欢做计划。每晚临睡前，我想好隔天一家三口的三餐。准备早餐是否一起炠了午餐的鸡蛋，午餐晚餐的菜不重复还超出五种，晚餐吃鱼中午就吃鸡。豆浆三天煮两回，水果午餐吃了晚餐就吃番茄，还有毛孩的轻午餐和重晚餐尽量一起蒸煮。我长期追踪健康饮食的频道。抗癌、抗炎、抗老的莓果、发酵食物、坚果、豆类、牛油果、十字花科、菇类、富含omega3油脂的鱼、橄榄油、新鲜和干香料、巧克力、咖啡，我都安排进餐单来。我乐于调动各种食物，安置它们在最佳位置。可是，我不喜欢外出。每月一次的大购物，我都得花去半天时间，除了驾车、购买，回来还要整理、冷冻。每周一两次的小购物，去两三个地点买面包、鸡蛋和水果。每次额外需要买药、打印文件、剪头发，我都等一等，等顺便就好。我花很多心思，只为了我的事与物能乖乖归位。

其实，世界不在我掌握中。每次从大卖场回家，来到那个分岔路口，我怕遇上红灯。有的人不愿意等绿灯，会在我后面鸣笛。每周六爬山后去买油条时，我怕遇上那个把车泊在空格外的少妇。我客气说了她一次，生气骂过她一次，有一次她看见我像老鼠躲猫一样萎缩在角落。回到我们的花园，我怕看见人焚烧枯叶。我对超过十位邻里说过，每周三是再生垃圾回收日。每天遛狗三次，我怕看到草场上有大袋的垃圾。没多久就会有人撕开袋子，拿走要的东西，不要的就乱放、乱丢、乱撒。我想遇见这个人，却最害怕给我遇上。

这个世界为何不能给我一个愉快的早晨、一趟舒心的旅途、一个干净的家园。我不能要求他人。我转向安放自己。

三年前，我无意间读了《你是你吃出来的》。当时健康意识还没那么强烈，只是偶尔验血都是坏胆固醇处于边缘。这本书违反我的知识，说吃饱和脂肪对血脂有好处。从此，我开始了我的健康饮食探索。我们家的餐盘上出现了红肉和内脏。半年后，我的胆固醇指数没有明显变化。但是这一年，我们家大小姐（毛孩）肾衰竭离世。这重重敲打了我和老公的健康意识警钟。我们在私人医院做了一个昂贵的身体检查。除了我的坏胆固醇还是稍微超标外，一切都正常。而我的微信读书书单里，开始出现各种关于健康饮食的书籍，像《吃出超级大脑：大脑营养真相》、《饮食的迷思》、《吃出自愈力》、《更明智的食物选择：选什么才好，怎么吃才对》。逐渐的，阅读范围从健康饮食跨入医疗科普。我读了《癌症密码》、《曾医生让你早知道》、《抗炎生活》、《免疫的威力》。一年半前，有一本书标志性地改变了我和老公的生活：彼得阿提亚的《超越百岁：长寿的科学与艺术》。老公读英文版，我读中文版。读完，我们积极运动还做了各项癌症筛查。饮食上，除了遵循书中倡议的多吃蛋白质，也因运动量剧增而我们俩体重都骤减，我们的三餐除了红肉和内脏，我还增加了虾仁、全脂奶和一日吃三粒蛋。每日跑步半小时加上肌力训练半小时半年后，我们自信满满去验血，结果却出乎意料。两人的坏胆固醇都增加超过15%，我还到了危险边缘。于是，我看了心脏专科。吃药两周，指数就降下来了。持续吃药半年后，我的血脂交出了漂亮的成绩单。我终于认识到，不论饮食上我可以做多大的努力，我的健康有不可控的个人基因因素。

可是，胆固醇控制了，我感觉好极了，像一直打不开的门终于得到了一把钥匙。运动也让我跟身体有了新的更深层关系，好像突然有了一副眼镜，眼前的模糊影像清晰了，才惊觉它长成这个模样。饮食上，我大幅度调整，除去高胆固醇和饱和脂肪食物，棕榈油改成橄榄油，连没吃药的老公的血脂指数都恢复正常了。我觉得自己乘上了顺风的帆船，而且，我才刚起航而已，因为，我要活到一百二十岁。

我如饥似渴阅读：《抗糖革命》、《终身免疫力》、《逆龄饮食：逆转慢性疾病与衰老的再生医学新成果》，只为了获得长寿的秘方。在《年龄革命》的序言里，作者竟然声称人类可以活到两百岁！我如获至宝一样跟老公分享。他向我泼来一盆冷水。他说：“人类想要永生不是在你最近阅读才开始的，我年少时已经开始接触到科幻小说里的这个主题，而每次科技有重大突破都会重燃人类对不死的希望火苗，比如冷冻尸体、纳米医疗和现在的人脑上载。”是啊，我何止要长寿，我想要活到永生技术出现的人类纪元。只要拖得够老，就有机会，不是吗。

我承认自己陷入主观的妄想，但我没有停止。我尝到自主权的一点甜头后，更加嗜糖了。我有了一个新工具：ChatGPT。每天，我都要跟它聊聊。鹰嘴豆用120度烘烤，需要几个小时才够干以打成粉？苹果在两餐之间吃，升糖指数是多少？黑芝麻的omega3和omega6脂肪酸比例是多少？好胆固醇有上限吗？X型和O型腿怎样定义？如何用经济的方式测量体脂率？我满脑子里都是问题。每天我花半小时拿解答，就恢复日常。后来，我读了关于自体免疫性疾病的书。我问过医生，她说皮肤过敏跟饮食没有关系，唯有避开敏感原而已。但是作者却给出了各种抑制、改善、平衡免疫系统的补充剂。我想，胆固醇可控，免疫力亦可一试啊。于是，我跟ChatGPT问答了一个上午。第二天早晨，问题源源不绝，我欲罢不能。我不断拿到块块碎片。我心中想着一张完整、完好的图。我急迫填补不断涌现的空洞，忙得不亦乐乎。突然，我停下来，我发现，我在填补自己。天地间有一张万物图吗？我希望有，我发现，我希望。

每次失败，我希望我手中是一块碎片。其实，人生终点岂有一张能拼好的完美。

我的生活还是过下去了。我还是可以很忙碌又很快活。我在三口小世界里，努力过好自己。每天早晨，老公拿着小塑料袋跟在二小姐后面时，我就去拾公园地上的水草、酒瓶和纸巾。后来，我再看到阻碍交通的少妇时，发觉她其实很理直气壮，我决定绕过她的眼神。偶尔，我还是会碰上有人焚烧枯叶。如果是初犯，我吸一口气上前劝说。如果是旧犯，我告诉自己，一次就够了。

每次看到他人破坏社会应有的秩序，我都挣扎是否要踏出去。我害怕遭受冷漠和粗暴。但是，如果我移开视线、别过脸、转过身，我知道，自己放弃了一次的控制权。有几次，我跑着步，看到有人点火，就给自己借口说，我不能停下脚步。可是，我总会在事后纠结，我或许错失了一次让一个人从此把枯叶打包进垃圾袋的机会。我会进一步幻想，我从此让一个火堆一直燃烧，不再熄灭。我当然知道，汽车、工厂、飞机才是空气污染的主谋。而且，我听说，垃圾回收后，也是焚烧清除的。劝阻陌生人焚烧垃圾是容易的。有一次，我看到隔壁街搬来新的邻居，他们竟然把大床架、大橱柜丢弃在路边地坪上。我生气，暗想如果手中有手机的话，就录影下来，然后去报案。我很清楚，如果手中有手机，我反而会更纠结、更懊悔。有一次，我家对面的叔叔，把自家的大石头、砖头和破花盆丢到公园时，我也不好意思阻止了。我只希望再生垃圾回收日，这些废物都会被搬走。最生气时，我告诉自己，有一天我也可以选择搬走。

我不断安慰自己，放宽胸怀。

我的右手的手指还是红肿，偶尔会干燥到脱皮，会痛和痒。我已经不想再复诊了，因为拿了一大堆的药膏，我都不想用了。医生说，指甲难痊愈，除了继续搽药，也没有其他的方案。我已经搽类固醇两年了，无名指指腹已经非常薄。我决定还是尝试采纳书的建议，补充槲皮素，喝绿茶、吃苹果和生洋葱。连ChatGPT都说，改善敏感体质需要时间。好吧，只要没有恶化，我就放手吧。如果恶化，才看医生，看另一个医生。现在不用太紧张、太心急、太执着。

人类能拿到天地间的那张万物图吗？我不知道。我连这张图是否存在都不知道。

Bryan Johnson是一名美国科技企业家。他进行极端的数据检测，利用生物黑客技术和投入巨额资金，试图逆转衰老过程，以追求永生为终极目标。他有非常严格的作息，每天5点起床，固定睡眠、运动和饮食时间。他每日只吃一餐精准的素食，摄入大量补充剂（超过150颗药丸）。他进行各种医疗干预，包括干细胞治疗、年轻血浆输注、激光疗法。他还每天追踪全身78个器官的生化指标，用以调整方案。这跟两千年前秦始皇寻找长生不老药很相似。始皇帝派徐福两次出海东渡，本身五次大规模东巡，建造兵马俑陪葬，每个项目都耗费巨大人力物力。相隔两千年，来自地球两端的两个人都想拿到上天手中的人类身体。

我没有能力像他们两人一样，代全人类争取。我只能喂养自己的饥渴而已。我越潜入万物的世界，我越发现万物之不可穷尽。我渴望没有完结的生命，好让我翱翔遐邈的天地。我可以先写好华文小说，然后科幻小说，然后英文散文，然后西班牙文童话。我可以背烂唐诗，然后《红楼梦》，然后从贝多芬和莫扎特开始逐个古典音乐家。我可以搞懂万以上的概念，然后经济，然后电脑，然后无厘头笑话。我可以玩摄影，然后学跳舞，然后逛各个角落的博物馆、公园、动物园和国家公园。我可以精读东南亚历史，然后全人类的神话传说，然后动物王国，然后天空之外的天空。我可以越跑越快、越跑越久，然后越炼越强、越炼越韧，然后登山徒步。我可以一个一个国家探，一座一座古迹赏，一夜一夜星空望。我可以不害怕下滑坡、接篮球、世界在头上、手机响、斩鸡块，不抗拒美声演唱、书法、中医，不恐惧蛇和众目睽睽，不美食当前慢不下来又欲望难满停不下来，不会不能不喜欢一些好作品和已经会不喜欢自己刚写完的作品。我可以跟同一个人去同一个小镇住同一个民宿吃同一个早餐走同一条小路找同一个月亮。我可以天天看见同一个眼神，感受同一个手温，听同一个语气，期待同一个告白。我知道，即使我的身体拥有了永恒，我还是不会有足够的时间。

我终究会发现，我把握不住无限，我把握不了自己。

三天前，我看了一部纪录片：30 days in Mariupol。这两天，我感觉头顶的天很大，大得很重，重得把我压得很小很小。我看到万物刍狗。我看到螳臂当车。我看到我自己。我脚下只是一个井底，我眼中只有一个井口，我的失败只是一个井里的事。乌克兰人民的命运，我无能为力。地球的空气，我力量微不足道。我居住的小区秩序，我只偶有守护、捍卫的勇气。我的天赋，我的机遇，我的名利，我的死亡都不由我。我以为，唯有健康，我能大展身手。当我专心、任性、痴迷跟自己纠缠时，世界越退越远，却越来越大，原来，我越来越膨胀，膨胀到最小为止。

失眠的时候，夜是很漫长，但发现天是黑的，就可以不担忧、害怕和焦虑，安顿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