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Archives: Siaw Shan

脚的故事(一)

你看她,男朋友有钱就买名牌包包,真爱炫耀。我说啊,可别太嚣张。比她有条件的女人多的是。没了经济靠山,我看她还怎么出来见人。 你看她,男朋友有钱有什么用,就不会打扮。都这把年纪了,还穿包鞋,像个学生妹一样。真老土啊,名牌包包当然要配名牌高跟鞋啊,对吧? 你看她,有钱会打扮也没有用。那双腿啊,粗得像大象腿一样。刚才看她胃口还真大啊。如果是我,就拼命减肥了。哪里还敢吃自助餐呢? 我们看她啊,就与众不同。为什么不跟随着大家的脚步呢?同走在一起,就不会惹来非议与批评了。想要走在团队的前端吗?就必须独自承受我们的尖酸与刻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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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也说会

每次朋友知道我有在烘小糕点的时候,就会问我:“那你会做XXX,YYY,ZZZ吗?”通常,他们是对自己喜欢吃的东西有兴趣。如果,我刚好是知道食谱的,我就会回答说:“会。”其实,我总是在反射性地回答以后,才觉得心虚。因为,知道食谱,知道做法,不一定会做得好吃,甚至于不一定做得出来。为什么我总是反应好快地说自己什么都懂得呢?原因是我觉得重要的是掌握好资料。有了一定的熟练能力,任何再新的材料,都能凭着经验揣摩出意想中的成果。但是,或许成果必须在实验好几次以后,才能让人满意。我就觉得,有了资料,懂得方法,给与时间,就一定能做好。所以,奶油面包吗?我懂得烘普通面包,所以没问题。奶油夹心蛋糕吗?我知道蛋糕的一般方式,也没问题。蛋挞吗?哦,酥松的挞皮跟烧包皮一样的道理,应该也没问题。虽然我是没有烘制过奶油面包,奶油夹心蛋糕和蛋挞的。 只不过,我发现,通常我说“会”的时候,朋友们都向我投注敬佩的眼光。我觉得,他们的脑海里出现了幻觉。他们看见我头上戴着高高的厨师冒,身上穿着雪白的围裙,笑起来牙齿还会发亮呢。其实,不是我厉害,而是他们完全不懂得下厨。他们喜欢吃XXX,YYY,ZZZ,可是到底这些美味的食物是经过一个怎么样的过程才呈现在眼前的呢,他们一点概念都没有。所以,他们就想象,这个过程像上刀山下火海一样,又崎岖又艰险。其实,我没有这么大本事,是他们想象力太丰富了。 下次,你不用问我:“你会做AAA,BBB,CCC吗?”因为,我一定本能地回答:“会!”当然,我这是欺骗。我其实只是觉得,不会也可以会啊。就上网查一下,就学会了。不过,我是投机取巧的。因为我知道,你是想满足一下自己的想象力,把我当成厨神嘛,其实没有真要我做给你吃。我只是承你贵愿而已嘛。但是,如果你真的要我交出成品,我还是会躲在厨房,苦练三天三夜,才把你请进我吃饭厅的。到时候,我保证,你一定不会发现我撒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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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浸公园

小孩站在铁花门前,遥望小公园。妈妈说,天乌乌,快落水了。 小孩说,我的朋友都在等我啊。他们少了一个看守员,就踢不成球了。说好傍晚集合的,小孩说我应该出去说我不玩了。可是妈妈说,谁这么傻,下雨了还出来? 还没下啊,小孩辩驳。 小孩记得电视剧里的小宝都说,一言既出,什么马都难追。大丈夫是不能说了话不算数的。 哀求的当儿,细细的雨丝纷纷飘下。小孩内心呐喊,来不及了!大家都回家了。他的泪水也落了下来。妈妈看见了,骂道,少踢一天球也要哭,这么贪玩! 第二天早晨出门,小孩看见小公园浸水了。他更伤心了。连说对不起都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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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当五天的学生

第一堂课 你还没点评我的作品,但是从你的讲课里,我已经恍然大悟,知道自己为何一直写不好。这个领悟让我心情很沉重。我以为自己写得不错了的自信,现在成了刺痛我内心的羞和恼。我很想对你说,我知道,我写得很差,我知道了。我渴望表现自己的这点自知之明,像它能够证明我并非骄傲与愚蠢的。但是,我同时很自卑。我不知道如何能够达到你所站的高度,甚至觉得卑微如我是永远不可能跟你站在一起。 第一堂课,你已经给了我那么大的启示。但是,这个启示在我心里重重地击了一下。我该为自己学到了新东西感到鼓舞。可是,我那么沮丧。一个希望自己长得跟妈妈一样高的期望会激奋一个小女孩。但是,一个少女即使努力长高,也知道自己永远只能仰望妈妈。没有人告诉我,我已经停止成长了。只是,此刻,我真迷茫。我太迟了吗?我赶不上了吗? 第二堂课 听你把自己的私人小故事讲得那么入神,我觉得你很亲切。这两天心里的阴霾都驱散了。我也不明白怎么一回事。可能,就觉得其实你是在对我一个人讲话一样。我就这么傻气地一厢情愿。后来,我勇敢地上前称赞了你,你不知所措的样子让我乐了。你不再那么高高在上。 我很想接近你。可是,我克制了自己。我不想让自己像个盲目的粉丝一样。因为我对你的敬仰是理性的。我不会排队要你的签名,我不会捉着你拍照。但是,我会在讲台下当个认真的学生,用心聆听你的话语。我也非常在乎你对我的作品的评价。毕竟,我也是因为赏识你的作品才想进一步认识你的。不,这进一步不是跟你握过手,不是面对面交谈过,不是不小心让你记得了我。 我觉得我是懂得欣赏你的,也因此,我不可以冒昧地靠近你。如果有一天,你记住我了,我希望那是因为我有了这样的资格。 第三堂课 你的许多小故事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是启发吗,怎么那么酸苦呢? 第一,我三十岁以后才立志读书,写作。这之前的岁月,我都荒废了。再怎么弥补都没用。一方面,三十年会给一个人打下坚固的功底。另一个角度看,三十年的坏习惯也很难改掉了。我就是太迟了。 第二,现在三十六岁的我已经开始老了。记忆力衰退,想象力枯竭,敏感度衰弱。我再努力,都甩不掉岁月给我的包袱。 第三,我无法跨越自己的心理障碍。我要求自己写得好,读的书要有深度。但是,每次写作,每次拿起书,我心里就首先感到沉重。无法真正地享受,乐在其中,我又怎么能够做得好呢?所以,我就是无法避免地懒散。 你的许多小故事联合起来告诉我,我不该对自己抱有太高的期望,因为那是不切实际的。虽然又酸又苦,我还是庆幸自己终于看透了。这不代表我就会放弃写作。可能,认清了自己的位置,我会写得更惬意,更自在。这何尝不是件好事? 第四堂课 是的,我知道,我的结局跟前面情节衔接不上。我知道了。我总是无力处理结局。往后,我会多注意,多思考,多锻炼。 是吗?我的语言与叙述能力已经成熟了吗?这真是一个让我兴奋的肯定。是吗?我的故事情节引人入胜吗?我的努力已经见成绩了。 是哦?她那篇可以参加比赛了?是哦?她还年轻,非常有潜能哦?我的小说一定相形之下笨拙多了。我也不是你口中的“年轻人”,“年轻写手”了。唉。 是的!我会继续写下去。谢谢你的点评。 第五堂课 我认真考虑了应该上这最后一堂课吗。我觉得,仔细读你刚出版的书,可能更能靠近你。 何况,我已经得到了我意想不到的东西,很满意很满足了。 跟你道别时,你透露其实你记得我。我真有点不甘心。我还是不小心让你记住了。 我觉得我会想念你。希望你会继续写作,继续好好过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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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菩萨》——多变化的作家

故事要讲得好听,需要有好的讲述语言风格,有扣人心弦的情节,有让人意想不到的角度焦点。黎紫书就是有这些本事。 先说语言好了。作者的语言功力是很深厚的,而且还是有超过一套的功夫招式。比较口语化的浅白的《假如这是你说的老冯》,《我们一起看饭岛爱》和华丽浓烈的《国北边陲》就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风格。再来,像《生活的全盘方式》里参杂诗句的写法,也是别树一帜的。《国北边陲》里文言文的书写也是了得的。《七日食遗》里带大马本土特色的俗语化语言,作者也可以写得很到位。 再说说故事的情节结构。作者很懂得如何吸引读者的目光。比如说故事的时间顺序常常被颠倒打翻。但是,故事叙述却能衔接得很流畅很符合逻辑。像《野菩萨》,《卢雅的意志世界》和《生活的全盘方式》都在小说前端铺垫一些情节,然后随着小说的发展才慢慢揭示情节的来龙去脉。作者设下的这些小牵引像小智力游戏一样,让读者边读边体会到游戏谜底揭开时的喜悦。 最后,我觉得黎紫书最了得的地方,是能够选择不一般的故事叙述视角。最精彩的就是《此时此地》。两个陌生人给对方套上一个跟自己有关系的人的名字;然后分别讲出真正名字属于者的故事;最后兜兜转转以后两人却被拉在了一起。再来,《假如这是你说的老冯》用类似的手法,把眼前的人物跟所听闻的人物放在一起,说出这种人物其实非常普遍。《我们一起看饭岛爱》里,主角真实世界和主角虚拟的人物与世界的重叠交织,写得让人几乎分不清界限在哪里。再来,《七日食遗》用了魔幻写实的手法,把故事讲得像寓言。 不论是语言风格还是叙述角度,都显示出了黎紫书是个多变化的作家。她就是能够不断尝试,不断创新,像脑子里有永远用不完的点子一样。这样的作家,永远都会给我们新的惊喜。我想,也是这样的作家,才能不断迈进,不满足于眼前的成就。我衷心地祝福黎紫书。 黎紫书著,(台)联经出版社,2010年7月初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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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捕捞时光 》

刊登于2012年10月28日《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给过去的战友和小瓜们 “快点!”我喊你们。我知道一切很快就要消失。趁还赶得上,还来得及,再来一次吧。给自己留下一些拥有,作为纪念品,作为往后可以追踪的回忆。我心里呐喊:分秒必争啊,一刻也不能放过啊。可是我清楚,这只会是徒劳。这是一场我胜不了的竞赛,一场没有人能够胜利的竞赛。我加快脚步,努力将身躯再往上推,却始终原地踏步,看见时间冲在我的顶端,自己还远远落在后头。我能够到达吗?从来没有人追上时间,超越时间,可是终点在哪里?我迷惑。但无论如何,现在只能坚持到底。那是唯一的出路:往上爬往前进。我非常清楚,最终一切都只是短暂的过程,只是曾经的拥有。快,快点名,还有谁没到?你们也快帮忙想想,名单里应该还缺谁?是的,我坚持,一定得来齐。一个也不能少。一定要所有戏剧研究会第一次会议的出席者都全到。陈源敏来了吗?还有赵家剑也不能忘了,虽然他职位不高。副主席许浩永又迟到了吗,还是老样子,真气人。还有谁?还有谁。。。 那份焦虑,那份惊惶,我现在还感受到,是今早睁开眼睛时记住的。回到现实来的一霎那,我甚至迷失了――我站在了陌生的舞台上,找不着自己的动作与对白。强烈的灯光打在我的脸上。我低头,看见一个黑影连着自己的脚板。它是谁,我认不得。当我惊觉原来它是我的影子时,我才领悟到自己错了位。我才刚回来,从一个无限的黑暗深渊里爬回来。 那段时光,还有当时的你们,在梦里保持了鲜度。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段日子始终冻藏在我心中。那么多的细节,直到今天我仍然记得。那梦境只是几秒钟的存在而已,在我心上却刻上了狠狠的一疤。北岛在《在路上》里说: 我调整时差 于是我穿过了我的一生 从梦中调回梦醒,我已经穿越了二十年。 二十年前的那一刻,我站在了六年里的最后一天。这一天过完,我将失去穿白衣蓝裙的身份,失去向老师起立问安的义务和失去排队进考场的权利。我将脱离六年里所有的生活次序。我不愿这样。我愿时间能停下脚步。如果那是奢望的话,或者只要放慢脚步就好。可是,我终究无法挽留任何东西。我能做什么呢?我知道,我能做的是:再开一次,那第一次的会议。 第一次会议是哪一次?是戏剧研究会成立以后,选举执委团的会员大会吗?还是执委团选出后,第一次的执委会议吗?不,都不是。第一次就是最早最初的那一次。那次为成立戏剧研究会而开的会议。当时,还没有执委,没有会员,甚至没有戏剧研究会。我也还不是主席,不是第一届戏剧研究会的主席。我们,十三个人,为了成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学会,开了这第一次的会议。 可是,召集你们是那么困难。汤窈芬在跟同班同学庆祝假期的来临。萧春知已经不再是戏剧研究会的会员了。啊,我也不再是主席了。史高节问我:“你凭什么召集会议?”我非常焦急。这个时候了,还要追究会议的合法性吗?今天以后,这一切都不再可能了。在还赶得上,还来得及的时候,让我们再重温一次当初的热情,好吗?至少,让我重温自己当初的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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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小心闯入

你能想象,两天前,在同样的时间,在这里,这个车厢内是空寂无人的吗?当时,日光灯没有发亮,外面的强烈阳光将窗口的斜影打在地板上。我觉得,自己无意间闯入了另一度空间。那是人群繁忙拥挤以外的另一个世界。那个当下,我决定下次再上车时,手里要有一架相机。 今天,外面下雨了。人比较多。相机已经无法还原当时的情景了。我的心情就像那个世界一样,匆匆倒退,远去,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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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趣在远离以后

有些事,是在完成以后,你才能享受到它的乐趣的。比如说爬山。 一步步往上爬的时候, 你只会觉得累和喘。有人问,难道不能一面爬一面欣赏大自然风光?我的答案是:不能。因为你不会有这样的心思。越奇特越迤逦的风景,其实就在越艰难越险峻的路程上。面对这样的征服对象,你只会把眼光放在咫尺之内,小心地迈出每一步,谨慎地用手帮助身躯往前进。常常,那也会是你自我挑战的时候,不论是肉体上还是精神上。因此,你可以想象,埋头跟自己搏斗的时候,你是不会有闲适的心情观赏风光的。 那,在抵达山顶的时候,就能享受了吧?没错,可是,那只是短休。山顶不是目的地。终点是回到起点或者山的另一边。所以,再绮丽的景色也只能享受片刻。到达山顶,只是爬山活动的中间点而已。对我而言,爬回山底的过程才是最困难的部分,因为你的体躯已经不是起步时的状态了。我觉得,回程的一段路,才是最折磨人意志的。所以,即使刚刚的山顶景色再让人心醉,你还是感受到路程漫长得似乎没有止尽。 只有终于抵达终点时,你的肉体和精神才得以真正放松。或许,这个时候,你的躯体已经十分累或者已经受伤疼痛了。虽然你的精神是满足的,可是你会听见你的躯体在痛苦的呻吟着。回到家,冲了个凉, 睡了个饱觉以后,或许你才会开始回想整个征服过程的点滴。几天后,在肌肉的疼痛终于都离去以后,你才会回味:那一步步往上和往下跨的过程真过瘾。是的,这个时候,你没有气喘嘘嘘,你没有汗流浃背,你没有背痠脚痛。你已经远离了那座山。你的身心都处于舒适轻松的状态。所以,你才会觉得说,爬山真好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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