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Archives: Siaw Shan

精选集真好，把作家的各式风格与成果都展现了。至少对于阿城来说，这部精选集就有这个效果。 我很喜欢三王系列，尤其《孩子王》。阿城在这三部中篇里展现了他的语言魅力。那么洁白与单纯，却那么有渗透力。没错，我还在说阿城的语言。看似天真没有内涵，其实是已经达到了“无为”的境界。当然，阿城很会讲故事。还有，感情非常纯朴真挚。就《孩子王》来说，是我读到关于乡村教育最感人的一篇小说了。那里面的情感，那么自然；情节，那么生活化；语言，那么浅白。可是，经过阿城的手，那么文字就那么有感染力。 读完了三王，接着读阿城的短篇。让我惊讶的是，阿城在这里又表现出了另一种语言风格。像《峡谷》和《洗澡》，是刻意雕塑，而且雕塑得深入，有力。我很喜欢《洗澡》。在这篇短篇里，还是能看出阿城精炼的语言风格，但比较刻意雕塑了。像“我”和“骑手”的对白，不断重复同样的简短句子；可是在阿城的笔下，这些对白就让人感觉出压迫感来。但是，不是所有的短篇都是这种风格。阿城善讲故事的本领，在另一些短篇里还是掩盖不了的。《洁癖》和《厕所》就是充满好玩的风趣与调侃。读的时候，听见自己的笑声了，才知道自己不小心笑了。 最后，读“散文编”，又领略了阿城的另一面。是博学多才的一面。他能够长篇大论谈爱情，谈人脑结构，谈催眠的科学根据，却又不文绉绉。这也是因为，阿城善于讲故事。当然，读了那篇最长的《闲话闲说》，我就明白了为什么阿城本事那么大。他饱读各种书籍，对中国文学与哲学，人类文化与历史都涉及，也因此形成了独特的见解。我想，阿城的语言的魅力，是从古文的底蕴里酿出来的。还有，他独特的眼界与态度，也是在深厚的经典文著里，练就而成的。 我终于读了名噪一时的阿城。果然，名不虚传。   阿城著；北京燕山出版社；2011年3月第4 版，2013年5月第7次印刷

获得2014年第6届海鸥文学奖，马华文学评论组 《清晨校车》是龚万辉的散文集。它们都非常短小，大部分少于1000字。但是，这些短小的散文之间，前呼后应地联系在一起，可以让人连贯地读下去。要说得玄一点，那就是有股“气”由始至终贯穿着。 首先，一篇篇的散文都带有淡淡的忧伤。可是，散文里的情绪又不露骨，不强烈。相反的，你只能隐约地，不清不楚地，迷蒙迷幻地感受到它。要说这股“气”顺畅地流通，那太抽象了。其实，具体分析就是，龚万辉不采取情绪直抒的笔法，而非常善于塑造有画面感的故事情节。比如〈一直在虚耗〉里的这段描写：孩子们都坐上车子回家了，只剩下自己犹无聊地拿出水彩笔，叮叮叮地敲着商店关门之后拉下的铁闸。 读着这段文字时，你耳边就响起了那叮叮声， 那么清脆响亮地道出了孩子内心的孤单与落寞。 还有〈玩具枪的想象世界〉的这段：大伙一哄而散。。。回头一看，有一只野猫小心翼翼从篱笆探出头来，快步地越过巷子，原来战争已经结束。用一只野猫的出现来说明孩子们已经回家了。曲终人散的余味就那么委婉，却也那么高明的表现了。而那画面就非常清晰地留在了你脑海里。 我仔细读了两遍。后来，我发现，龚万辉的散文中的“气”，跟书法里的“行气”有同样的妙趣。清代书法家宋曹解释“行气”说：“勿往复收，乍断复连，承上生下，恋子顾母。”你可以从龚万辉的散文中感受到流畅贯通的意味。段落与段落之间，“行气”流通，达到一气呵成的效果之外，也变化多端富有层次感。这就是书法里的“笔断意连”。像在〈一支铅笔的长度〉里，龚万辉开宗明义道出主题：我用一支木铅笔的长度来测量梦想和现实之间的距离。接下来，他从容地回忆了童年时跟铅笔的缘分：铅笔代表了童年时的懵懂。后来，他逐渐把回忆推展到中学时期：铅笔代表了开始写作的初衷。最后，镜头拉回现时：铅笔代表了长大后对梦想的执著。短短的五段文字，有一个起始，然后三段追忆，和一个尾段。最后一段的最后一句话始终贯穿着同样的“行气”：依旧忠实地度量着我和梦想之间的距离。重要的是，这“行气”是流通的，是灵活的。“笔断意连”的法则是：明连靠游丝，暗连靠笔意。从一个段落来看，龚万辉能够非常巧妙地驾驭有趣味性的细节，比如描写童年的一段就述说了铅笔的“劲敌”，机械铅笔：七彩缤纷的，防震防跌的，卡通笔头的。。。。。。像是互相展示着的一种极为简单的幸福。这可以说是“明连”。说到“暗连”，那就是散文里从一段落到另一段落里，带领你从远至近追溯铅笔的故事。 我发现，龚万辉在这些短小的散文里，让那“气”一直流淌到最后，甚至最后一个字以后。我的意思是，龚万辉的散文喜欢让结尾流有余韵。这“余韵”，在我看来，就是你把散文读完了，但那“气”仍然在你心中回荡。像〈告别〉这么结束：头顶的路灯却在那刻闪了闪骤然亮起，望过去，所有的路灯在桥上延成了一道曲折又明亮的虚线。读完了以后，你的眼光脱离文字，而随着那“曲折又明亮的虚线”一直延伸到远方去了。再看〈我的移动城堡〉的结局：只好继续幻想自己是那个寂寞而忧伤的魔法师，栖居在我所建构的移动城堡里，任由那堆叠书本的字字句句，引领我到那彼处未曾踏至的远方。龚万辉说他被引领到远方，而你心中的“气”就是那虚构的移动城堡，也是那些飘渺的字字句句。这“气”也引领你随着作者一起远去了。 我说了，这本散文集有股“气”将所有散文联系起来。其实，具体说，这“气”就是《清晨校车》里绝大部分的散文里写的童年，中学和大学时期的回忆。整本集子的主题其实就是回忆已经逝去的美好时光。当我读到〈最好的时光〉时，我震撼地发现了这股“气”的本质。〈最好的时光〉里，龚万辉提到侯孝贤在电影里说，最好，不是因为最好所以我们眷恋不已，而是倒过来，是因为永远失落了，我们只能用怀念召唤它们，所以才成为最好。读着这段侯孝贤的领悟时，我迷迷糊糊地想起〈校歌〉里的最后几句文字。我怔了半刻。在〈校歌〉里，龚万辉以欢快的笔调描写一次同学聚会。大家开心地唱着过去学校里学的歌曲。当唱到校歌时，耍宝的同学还模仿回忆中的老师的口吻，训斥了那些不好好唱完歌曲就坐下的调皮鬼。可是，欢欢腾腾的气氛突然一转，作者说，想起那个时候，已经是我们的音乐老师患病骤然逝世多年以后的事了。我相信，作者对音乐老师并不是真的那么富有感情。但是，当老师已经远离了，已经不可能再出现了时，那些学来的歌曲和承载着记忆的校歌，才被披上了一件怀旧的衣裳，既美丽也忧伤。 贯穿《清晨校车》的这股“气”，看似乎虚幻而神秘，但其实只是作者对文字的一种驾驭能力。清代书法家梁同书说：“气须从熟中来，有气则有势。。。”因此，“气 ”是作家不断磨练的文字技巧。当作家对文字的掌握已经熟能生巧时，“气 ”就产生了。《清晨校车》无疑是一本乘着“气”的散文集。   书名：《清晨校车》 作者：龚万辉著 出版社：（台）宝瓶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7年3月5号初版一刷

跟老公和一个好友去了一趟太平。 没有计划好行程，到了以后才随兴逛。结果，两天一夜也去了好多地方。还蛮多惊喜的。十八定是个小渔村，并不陌生，但第一次看见成群的老鹰在海面上飞。但是，这是否破坏了老鹰的生态呢？因为载着游客喂食的游船每天傍晚出现，老鹰已经不再需要捕猎食物。我看见老鹰从高空滑下水面吃被抛到海面的鸡油时，是觉得场面很壮观。可是，那一层人工人造的距离还是存在的。 咖啡厂和烧炭厂都很小资本的感觉，没有游客，所以逛得很自在，买得也很愉快。 比较失望的是霹雳博物馆，没有历史价值，只有旅游价值。里头陈列的是吸引眼球的漂亮东西，并不是有保留价值的古物。连最基本的陈列物的历史年份与出产地带往往都忽略了，似乎因为东西仍被社会采用，所以就不用解释了。 还是太平这小地方最吸引我了。第一天抵达时，到一家90的老店吃海南鸡扒。那老店的陈设全都透出陈味。马赛克（mosaic）的圆桌配上木椅子。天花板的古老风扇和简单电灯。室内的宽敞，采光也足够。最重要的是，服务员脸上带笑温和；邻座竟然坐着一家马来同胞，再远一点则是一对印度夫妇。我煽情地对老公说：“太有味道了！”老公和好友交换眼神，然后嘲笑我说：“只不过一间普通茶室。到处都有。”可是，这样的气氛，我在吉隆坡，在芙蓉可找不到了。 吉隆坡，芙蓉同样有古老的街道，两旁是古老的店屋。这里的不一样就是――车少，人少。那节奏一下就变成了慢板的抒情曲。用自己的脚步踏出同样的拍子，心情也舒缓多了。想想那车水马龙的大城市，好像有根指挥棒，赶呀赶你的，你的脑里快速闪过各种模糊的影像，心脏跟着快拍子怦怦跳。也不是说不好，就常常很紧张，进而容易累，更难得放轻松一会儿。在太平，也不是穷山僻壤。我们住的民宿， 对面就是银行，斜面有家药方，再走几步就是小贩中心了。要吃比较高档的西餐，隔一条街也就有一家西餐厅。沿着大路走到尽头，100米左右，就是大巴刹了。 还有一个让我爱恋的原因是―― 太平湖。它是那么浑然天成。是的，这有点牵强，因为草地的修建，湖面的清理，花花树树的打理，全都需要人去做的。我的意思是，太平湖看起来太自然了，不像我们家那个整整齐齐的小公园，也不像吉隆坡那个凌乱的大公园。沿着太平湖的一排树，枝叶舒展得那么开，以致一直伸展到湖面上，像在垂钓。 天气一直不作美。我们驾车沿着太平湖走了三回，一直下雨，就是没有机会下去，走进公园的的腹部。不过，没关系，这个遗憾下次会弥补回来。你等着我吧。我一定再来。 还有太平山。就你和太平湖，我下次特地再为你们而来。 回程中，我们绕进怡保旧街场吃牙菜鸡。那服务员一脸不耐烦，我们只好随着她的脸色快速地随便点菜。好吃是好吃。便宜也算便宜。但是，我倒没有再回来的兴致。 接着，我们走旧路，去了凯利城堡。快抵达时，城堡的顶楼就远远映入眼帘，立刻召唤了好感。真是一座宝藏啊。室内都挂上了对城堡主人的介绍，城堡建筑的材料与设计资料，和一些鬼故事作为额外佐料。我们一层一层地探索，沿着那些特地为避难而建的密道爬上爬下，觉得神奇又好玩。这座建了11年，最终因为主人公去世而被废置的城堡，现在巍巍地立在一座小山坡上，傍着一条小黄泥溪。它原本有成为富丽堂皇的私宅的好运，可是命运却让它走进平民的生活，成为人人都可以窥探的古迹，谁能说不也是好命呢？ 两天一夜回来，两只狗狗热烈欢迎我们。我的心又觉得满了，足了。

我读过高行健的短篇小说集和《一个人的圣经》。都是概念性很强的小说，不容易读。所以，这本薄薄的剧本，我一直搁着。可是，出乎意料的，昨天我竟然用半天就把它读完了。说明什么？ 容易读，而且很好读呢。 首先，就是文字的魅力。这个剧本语言华丽，流畅而优美。尤其有个角色是“说唱艺人”，一直贯穿整部作品。他的语言就是中国传统的说唱艺术风格。另外，其他角色的对话也多少带有同样的格调。 第二，《山海经传》里的情节就是中国的神话故事，都非常离奇的。但是，作者把它们都连接起来，在一个大世界里呈现所有的人物与故事。这就非常有趣了。除了神话故事本身就很富戏剧性了，加上作者的加工，把人物内心润色了许多。需要指出的是，我在读的同时就想到了古希腊神话。像帝俊对羲和的一点惧怕有点像宙斯和赫拉的关系一样。然后，后面炎黄之战，有点《伊里亚特》的意味。整部《山海经传》的节奏非常紧凑，情节又跌宕起伏，非常扣人心弦。 第三，虽然我读的是剧本。但是，剧本中出现的人物都是奇形怪状的。我能想象，呈现在舞台时，一定非常有趣，好玩。 最后，我要说说这部以中国神话故事作为基础的剧本的一点小插曲。我不知道，到底高行健的重新创作有多忠于原本传说，有多少是自己的加工。但是，我想，许多神话故事已经失传，或许要说忠诚度是很难的事吧。我相信，这本剧本写得好看，高行健的重新创作功劳是最大的。言归正传。神羿的故事非常带有悲剧色彩。通过一个原本是神， 后来被贬为凡人的角色，作者探讨了一个英雄人物的悲剧性。另外一个插曲就是寿麻这个角色。我孤陋寡闻，从未听过这个神话人物。在剧中，他是个白脸大嘴，无眼耳鼻的神灵。他说话时没有声音。完全靠说唱艺人在介绍这个神灵。看这段说唱艺人的对白：噢，明白了，您是说您没有影子？没声音，也没影子，真妙不可言！我懂，您是说您没一定归属，四方游荡？您看您笑了。没有声音没有影子可不是没有意思！无声无影无拘无束――真是一位奇妙的神灵。您主管思想？或者说您想思想一样自由，上帝也管束不住？或者说您原本自由自在全然不受约束？或者说您既然无声无影也就无所谓约束与否――1 中国神话一直很零散，很模糊，没有系统。高行健的这个《山海经传》真是好玩，好读，也意义重大。   高行健著；（香）天地图书； 1993年初版，2000年三版 1，84页

这本小说集，我读得很慢。一方面是我在努力写自己的小说，另一方面是这集子里的题材不怎么吸引我。 先说第一点。由于在自己写，就特别注意了为什么别人写得这么好（是的，我觉得商晚筠很有才华）。我发觉，很重要的一点是，The Voice。 这是什么东西？那声音？这很抽象，我无法讲清。就是小说里始终贯穿的一个语言风格，思想线路和故事里的气氛或者气息。我想，说得仔细一点（也理性一点），就是作家能够把技巧运用得很有把握，很有自己的味道。就商晚筠来说，就是冷峻而偶尔幽默偶尔诙谐的语言。但是，自己在写，也在寻找属于自己的The Voice，发觉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有自己的声音。说得再深奥一点，也就是能够自成一家了。这需要多年的磨练，深刻地体会，还有悟道（思想上找到根据）。简单说，找到的时候，就是得道的时候了。 好，说第二点。集子里的五篇小说，除了〈跳蚤〉的故事背景不是在本土之外（但是，这篇没有完成，或许继续发展下去就会写到本地），其他四篇不但背景在马来西亚，甚至连社会习俗传统与人际关系都带有本土味道。那些传统的华人伦理道德，那些马来甘邦的风光，那些华人日常生活里的习惯都写得非常到位，甚至细腻细致。我觉得，虽然作家一直着力于写一些反传统伦理道德观念的故事，像写华人与马来人的友情，写婚外情，写华人与马来人的爱情；但是，这些题材都是家庭伦理题材。我觉得，读起来像在看电视伦理剧，没有新鲜感。或许，在90年代，这些家庭伦理主题是非常大胆和前卫的。但是，今天读起来就感受不到了。 我是比较喜欢超越时代空间的题材的，比如直接涉及人性方面的哲理思考。所以，我不喜欢这本集子。但是，我觉得，这五部小说，真的展示了商晚筠的才华。尤其最后一篇〈小舅与马来女人的事件〉我觉得写得最好。里面对各个人物内心的把握非常细腻。尤其这故事是从一个少女或者小女孩的眼光出发的，对那天真懵懂的把握恰到好处。 是很可惜吧。这样一个马华女作家，应该能有更高的成就。   《跳蚤》，商晚筠遗著，南方学院马华文学馆出版，2003年7月初版

突然发现，我竟然觉得有些东西，事与人，错过了，就错过了。 不必有遗憾。或者，有遗憾，也无所谓。或者，有所谓，也就有所谓吧。 人生本来就是有限的。多了一些遗憾，是很自然的啊。 没有什么东西，事与人是非得如此不可的。

看见一个身材姣好的女人跑步，我想：“她自己是看不见这个背影的。” 我一直想看见自己成为“一个作家”的那个背影， 只有通过别人的眼睛，才会出现在镜头里。 我一直以为自己拥有的，只是我眼中其他写作人的背影而已。 这场追逐，注定是视角错位了。

当我全神贯注做自己的事时，我没有了上面书的欲望。甚至于，当我不小心看到网址时，像老鼠在小陋巷夜游时看见大广场的明亮一样，只会掉头回到黑暗中。 完全投入自己的声音时，本能地逃离众生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