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球和坐船》

刊登于《星洲日报“文艺春秋”》,5月1日。

我很迟钝,可我又是个非常心急的人。

每次想到那些一路来容忍自己的人,我都非常庆幸和感激。像桃就是。我们的相识从书开始。后来,发现大家都贪吃,我一度很急于分享我品尝过或者想跟她一起冒险品尝的餐馆。可是,美食毕竟都不是我们最重要的东西,我们都可以等。等的期间,我发现了,世事没有不可错过的。我学会把好多的可能,放在心底,直到时机的到来。

桃的藏书,我非常熟悉。二十年前,我暂住她旧家时,贪婪地看完了。后来,每一个年初三,我当然都注意书架上来了什么样的新成员。有时候,我知道,哪一个是为我而在的。只是,我逐渐知道自己的局限,或者拒绝或者暂阁,我不再来者不拒。有一次,桃看了龙应台的《天长地久:给美君的信》,很兴奋。我知道她很想我也读一读。可是,我对她说,我会记住这本书。那段时期,每次我看了一本令自己激动的书,我也需要花很大的力气,压抑自己,不拿到她面前。

桃曾经在学校推行阅读好几年。我们曾经有过关于儿童文学是否能成为文学经典的讨论。一个年初三,我在她的餐桌上看到《毛毛》。然后,《毛毛》连同《永远讲不完的故事》被我带回家,给了我一扇窗口。

我问过桃,她觉得学校推行阅读,对孩子们有帮助吗?她很肯定地说有,至少忆就是一个例子。可是几年后,桃也质疑自己了,她问我,到底阅读营有意义吗?因为,上了中学的忆,已经不那么热爱阅读了。我其实也没有答案,我安慰桃说,她只是埋下一颗种子,发芽与否,不是她所能掌控。又过了几年吧,这次,桃和璐、忆和我坐在客厅里。桃再次唠叨起两姐妹都不再捧起书来。我突然记起一个小故事。《纳尼亚传奇》中的一篇序言里,作者这么写道:“我亲爱的露西:这个故事是为你写的,可是,下笔开始写的时候,我没有意识到小女孩成长得比书快。结果,你已经长大了,过了阅读童话故事的年龄了,等到这本书印刷完成并装订成册时,你又更大了一些。不过,总有一天,你会长大到一个重新开始阅读童话的年纪。那时,你可以将这本书从书架上拿下来,掸去灰尘,然后告诉我你的阅读感想。那时候说不定我已经老到听不见了,或者到听不懂你说的话了,但是,我依旧永远是深爱你的教父。c.s刘易斯。”我大略说完小故事,璐和忆都若有所思,沉默不语。桃却兴致勃勃:“终有一天,她们还是会重新阅读的,是不是?”我没有说话。我很理解桃,很想点头肯定。但是,我又觉得,这不是刘易斯的意思。可我又说不出,如果等待的结果不是你想要的结果,这个等待又有何意义呢?

也是这次,忆让我推荐一本书给她。下一个年初三,我带上《威尼斯日记》,交给她时,我对她说,她想看的时候才看。我答应,书放在她那里,放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再下一个年初三,我问她读了吗时,她才突然惊醒,快步走向厨房,大声问忙着的桃:“妈咪,书在哪里?”然后,又过了半年,这次,忆准备上大学了。我看到她的生活越来越丰富多彩,正迈向更辽阔邈远的世界了。我再次问她读了吗,她脸带歉意,摇摇头。我曾经叫桃有意无意提醒一下书的存在。我有点遗憾。我不知道,书现在是在桃的书架上,还是陪着忆在异地,勇敢探索着、自信学习着并快乐成长着。

今年桃生日,我送了她一本《健身路线图》。我对她说,我希望她翻看,至少浏览目录,对重训有一个总体的大概概念。她可以从徒手的深蹲,平板支撑,俯卧撑,臀桥开始尝试。等准备好了,想进一步,就买一对哑铃,或者弹力带,如果有一面镜子,就可以上路了。然后,我说,我要拿回借了她好几年的《超越百岁》。离年初三还有三个月。桃说,好。然后,我说:“缘分也是要经营的。”她问:“看书的缘分?”我在她问的同时,说出这句:“包括跟书的缘分。”我也决定,三个月后,我也会问忆,她是否看到,自己翻开《威尼斯日记》的那一天。我会这么说:“忆,如果你觉得你没有时间,那书我拿回来,你跟它的缘分暂时到此为止。但是如果你觉得,终有一天,你会翻开书的第一页的,那书就继续放在你这里。书会等你。”

我的迟钝和心急给了我很多自己不能原谅的回忆。作为作家,我有过一次最大的教训。有一年,花踪线上进行讲座。我躲在众多的无名氏里,听了很多场的讲座。有一场,内容没有特别惊艳,但是,我在她的讲话中听到了令我激动不已的四个字。讲座完毕后,我仍然平复不了。我在脸书上找到她的账号,写了一个简讯给她:“即使妒忌你的才华,敬佩你的执着与坚韧,当你说“我的先生”时,我还是非常欣慰。挣扎了一下下,还是决定让你知道,这份不相称、一厢情愿的小悸动。”我写的时候,是那么心急,分秒必争,自己赶自己。我又是那么迟钝,想不到那个我想说出来的词。我明明知道,这个词不对!但是,我必须告诉她,必须让她知道,我不能等,一刻都停不下来。结果,简讯传出后,我内心不安了好久。过了好久,好久,我才想起了那个我当时想不起的词。它是那么普通的一个词——相关。

作为作家,我是固执的。我一直特别对创作这件事感兴趣,不论是写作、写歌、画画、拍电影还是各种表演艺术。我特别好奇其他写作人的想法和故事。但是,在《野风波》第一辑的《直视》里,作者竟然说:“我对太多事情好奇了,唯独常对写字的人不好奇,常无问题可问,只好构思一种职业。绝不是回避或相轻,恰好是相反,我以为每一个作者都有自己的秘密,也知道每个阶段有无法回避的门槛,你还没处理好上一个槛,那下一个槛并无太大的意义——借鉴无意义。”读的当下真是当头棒喝。不久前,我跟老师见面。我告诉老师,我很不正常,我沉溺在自己的文字里,一再阅读,不能克制地一再阅读。老师告诉我一个故事。她说,她大学时有一个学姐长得非常漂亮。有一次,老师在她的房间里等她打扮才一起外出。老师非常惊讶,这位公认的美女,竟然照了很多很多次的镜子。这么漂亮的人,原来也是要不断照镜子的,老师说。我想,我不再羞耻了。即使是借来的镜子,也能反映。时间还没到,自以为看到东西。时间到了,自然看到自己。明白之后,我学会不那么渴求了,终于比较能够尝试放手了。我不是觉得无意义,而是学会放好镜子。

看过的书,看不明白的地方很多,看不上心的部分也不少,看懂了的是很开心,其实不等于不会忘记,也不等于会再拿起来再开心一次。但是再拿起来是什么时候?再拿起来,就是缘分又到了。再拿起来,就是决定再考验一次。外在给自己的考验是绕不过但能渡过的。而决定再考验自己,才是自己跟书之间真正的缘分。人与人之间也一样。外在的聚散,比如食物和书,可以催化或者结束一段关系。但是,两人什么时候把握,什么时候看开,才是真正的考验。而且,常常就得等一等。等一等,也就是随缘。随缘,是等未知变有序,等迟疑变明朗,等稚嫩变成长,等过错变历练,等疼痛变伤疤,等不舍变拥有,等占有变缘尽,等终结再缘起。等待的结果,如果都是自己想要的,只是自己欺骗自己而已。只有清醒,只有勇敢,只有坦然,结果才可以是圆满的。该珍惜的已感恩,该努力的已尽力,该道别的已祝福,也就该放下的能放下了。写作更是自己跟自己的较量。有该坚持的时候,有只是执迷的时候,也有坚持与执迷纠缠不清的时候。怎么办呢?只能一面写一面写坏掉,一面学一面挫败着,然后才一面执迷依然一面坚持而已。

《刻意专注:分心时代如何找回高效的喜悦》里说静坐的注意力练习像运球,注意力察觉练习像坐船。我这么理解:运球和坐船都是放下。放下可以是放弃,也可以是放置。放置是在篮球场上运球。球会一再从你手中弹开,你要不断把它接回来。一接一放之间,你就在运球。运球,球始终在手中,不会滚开。放置,是你知道,什么是重要的。放弃呢,是你知道,什么是不对的。你站在一条河的洲,一条船载着牵绊你的自己、困扰你的自己,从你面前经过。你要看着自己经过,看着自己远去,看着自己消失。 

我天生有股傲气。没什么值得骄傲的。我后天很固执。固执得伤害了自己,才懂得放过自己。我那么疼惜我的固执。学着不固执,何尝不是固执。

我自许,从容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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