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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她之间》

*此小说获得《上海采风》2009“泛亚生命。鼻路洁杯”新都市小说征文比赛三等奖。 〈第一个她〉 她上半身穿着一件米色T恤,下半身配着一条黑色西裤。宽松的衣着并不能遮掩稍微臃肿的躯体。一头简单的平装短发灰白灰白的,看起来粗燥没有光泽。两耳垂上的耳洞里插着小小的木条,颈项上没有金链之类的东西,但是左手腕上套了一个玉镯,是身上唯一的贵重装饰。但是到了这个年纪,这个模样是正常的。越是打扮越遭来耻笑,反而不讲究就很得体了。站在租屋屋荫底下,她抬头望向灰沉沉的天空。太阳被黑茫茫的云层遮蔽了,像块污浊的肥皂粘着污水,贴得高高的。一阵风吹起了这条小巷上的尘土和纸屑垃圾,被挤压得变形的汽水铝罐发出咚咚声响。“又要下雨了。”她将手中的小雨伞压在了腋下。没有特别强烈的意念,可是却是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必须执行。她每天大约这个时候都会朝那里去,即使坏天气也不成为障碍。她沿着小巷走过了垃圾堆。空气里的霉臭并没有让她难受。肥硕的老鼠倏忽这倏忽那地蹿,是因为天性静不下来,并不是因为有人靠近。到了尽头,她转向了左边,眼前就是118茶餐厅了。 做什么今天这么迟的,陈太?一个跷着二郎腿的妇女远远看见她还没踏进店里来就大声通报了。其他的五个同桌妇女都同时朝她望去。我都要喝完第二杯咯。她点点头,脸上很难为情地挤出一个笑容,一双眼睛眯得快成一直线了。来,陈太来,坐,坐。她接过了递给她的椅子,一面准备坐下,一面看着伙计小王。小王说,知道啦,不用说也知道陈太的咖啡乌冰,马上就来!她又一个点点头,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用说。 118茶餐厅里没有其他的人,就这一桌的师奶们。中午两点四十分,该用餐的都已经用完了,留在餐厅里的都是闲着的人。话讲得最大声的梅姐是这间店的老板娘。四十多岁了还是个单身小姐。她也不愁嫁不了,有间店能维持生计,不用别人养。每天跟老街坊们谈谈笑笑,118茶餐厅变成了大家相聚的小天地,也成为梅姐的精神家园。方圆500米之内的大小流言都逃不过这里的耳目,也从这里散播得更远。她从来都不是流言的制造者。大家欢迎她只因为多一个听众似乎让流言显得更有分量,不至于太虚假飘渺。当别人把故事讲得慷慨激昂的时候,她也会专注得把眼睁得大大的。但是,别人的故事,像吹过的风,凉快了一会儿就消散了,她从来不在乎,更不用说评价和判断。 告诉你们,真丢人。你们知道吗,B座7楼的黄家,那个男的是吃软饭的呢。梅姐等了一个上午,终于等到了所有人到齐,才宣布这个小新闻。做什么你这样说?你听到什么了?怎样吃软饭?大家都迫不及待地。他吃软饭的。没有做工的哦。梅姐将下巴微微仰起,继续说。也真奇怪黄妈妈,让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的男人。住进女家已经丢脸了,还要用老婆家的钱。其中一个妇女插嘴说,没有啊,他们还没结婚的。啊?大家的口都张大了。梅姐心里很得意和快乐,因为好久没有这么让人兴奋的消息了。这么惊人的发现让大家短时间内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有人摇摇头,有人点点头。不知谁是在耻笑,谁是在惋惜。梅姐打破沉默,很反常地小声说道,你们说,还没结婚,男的女的住在一起,会做那件事吗?大家却大声笑了起来。哎哟,梅姐,你真天真。同一间房怎么可能不做?梅姐脸上红彤彤的,生气地骂,真不知丑!大家又哈哈笑起来了。 一个别人的故事,就足够让这一伙人消磨一个中午的时间。属于她们个别自己的世界是狭小的,都是日常平凡的,琐碎的。只有参与到别人世界里来进行幻想,才让她们暂时觉得自己并不孤单。说不是自己的事,但其实也不完全置身度外。这些故事都近在咫尺,而且是真人上演,比电视里的剧情更多了一份来自真实感的刺激。在心深处,她们都真心希望每个流言都不只是谣传而已,不论是道德的还是不道德的。越不符合社会伦理规范的内容,其实越能满足她们,越让她们觉得自己是活在一个精彩的世界里。说是参与其中,但却又能只是个旁观者,不用负上责任,一点麻烦也没有。她一向只是个听众。别人在表示同情时,她会点点头同意。突然转个语气批评起来时,她也仍然点点头。大家聚在一起,就求个快活,只是要打发打发时间,没有人有逸致要追求真相,更别说是真理了。大部分时候,议论的角色都是由一两个主要人物担当起来,像梅姐一样。其他的人其实就只是一场会议里的复议者,不管动议的内容是什么。 到了五点钟,有几个妇女要离席了。家人放工了,却是她们回到自己的家庭主妇岗位的时间了。剩下的就只有梅姐和一个独居的老太太。看见她没有跟着大伙儿一起离开,梅姐觉得奇怪。陈太,你不用回家煮饭给你女儿吃吗?哦,她去旅行了,不用煮她的饭。旅行?去那里?跟谁去?我也不知道她去那里,说是什么俱乐部的。跟男。。。男同事去。。。女同事也有去。她显得有点支吾,但是梅姐没有在意。哦,是跟公司里的人一起去。什么时候你叫她带你一起去啦。她点点头,笑说,跟我老太婆去有什么好玩。他们年轻人有自己的快乐。她讲着就伸手拿起了杯子。梅姐突然发现她的五根手指头红艳艳的,就问,你的手?她赶紧收起自己的手,像见不得光一样,一面笑一面说,是我女儿生日。梅姐恍然大悟似地说,哦,原来是生日去旅行了。 她再坐上半个小时,也说要回家了。从西裤裤袋里拿出了两块钱,等小王还她八角钱,拿起那把小雨伞,就踏出了118茶餐厅。向右转进小巷,她看见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寻食。抬头看看,气色比几个小时前更暗沉了。不知是太阳西下的缘故,还是风雨欲来的征兆。“反正衣已经收进来了,不怕天公下雨。”她心里想着。接着,想起今晚上的晚餐。自己一个人吃饭,她是已经习惯了的。多数时候,她都只吃几片面包,泡一杯茶。上了年纪,食量也不大了。但是,这两天,家里只有她独自一个,心里就慌。慌得做什么事都觉得不对劲,不妥当。静静呆着,反而听见那空荡荡的内心吁吁地响。其实,她是个不多话的人,连跟身边的人也没有几句。小时候,住在甘榜里,朋友就不多,但是到河边散步,爬上树上乘凉,也不需要同伴陪同。中学毕业后几个月,邻居阿嫂的表侄儿来短住两个星期,竟然看上了她。踏着脚车载她环了甘榜两次,就求婚了。几个月后摆了喜酒,就随着丈夫出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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