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chive for the ‘文学创作’ Category

《说不》

Wednesday, August 18th, 2010

刊登于《星洲日报〈文艺春秋〉》10年2月21日,2月28日,3月7日

〈可以吗?〉

阿公推开门:“珍珍!起床!”洪亮的声音震动了围在四面墙内的静谧与安宁。阿公又走到窗旁,将窗帘掀开。一道抢眼的光霸道地射在她的眼睛上,她的眉头紧皱成一团,在抗议。“起床啦,懒睡猪。”她的身躯微微的伸展了一下,覆盖着的被子像地壳震动,颇有山雨欲来之势。阿公手拍了拍微隆的部分,就是屁股:“起床啊,珍珍。”“好啦,就起,就起。阿公,你出去先。”阿公点点头,还是催促着:“快点。去发叔那里喝早茶。”临关门前,阿公的一只手伸了进来,将风扇的电钮按了。嗙!门关上了。珍珍这才翻开被子,下床去将门锁上,却又回到床上坐着。一件短T恤印出没戴上胸罩的乳房,下半身只套了件小底裤。在国外多年,她习惯了就穿得这么清爽睡觉,觉得舒服。

昨天一抵达机场,珍珍就觉得自己回到了家。家里的太阳仍然那么热情澎湃,自己身上也不禁回报于淋漓的大汗。阿公的嘴始终上扬裂开着,一颗门牙的洞口比一排黄齿更引人注意。话说得不多,来回就重复着那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珍珍看见阿公更年迈了,反而觉得自己成长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慨,是感受到岁月的痕迹。看着专心驾车的阿公,珍珍心里其实是安慰的,阿公仍然很健壮。她心里告诉自己:“要好好跟阿公过日子。”

“珍珍回来咯?”

“是啊,昨天到。”阿公回答道。珍珍只对发叔微笑,点了点头。

“给她一杯MILO冰。然后鸳鸯面包。再加两粒生熟蛋。”阿公直对着发叔说,没有看她一眼。

是的,这些都是珍珍过去爱吃的。只是,她今早突然想先尝尝家乡的咖啡乌。“MILO冰。我可以喝MILO冰的。”

“什么可以喝?你又不是斋戒,为什么不可以喝?”珍珍奇怪自己的心里话竟然被阿公听见了,不知道其实她是说出声了。

阿公正诧异地望着珍珍,可是她却不想讲得太清楚:“是。我喜欢MILO冰。”

从小,阿公就非常疼爱珍珍。当年家里经济条件不富足,只有每逢过大日子时,餐桌上才有比较美味的佳肴。白砍鸡是阿公的拿手好菜。每次开餐的时候,阿公首先做的就是把肥嫩的鸡腿夹给珍珍。可是,其实她眼里看中的是那只鸡翅膀。

“阿公。我可以吃鸡翅膀吗?”

“珍珍,你傻妹。鸡翅膀哪里有鸡腿这么好吃?吃,吃!吃鸡腿。鸡腿最好吃了。”

半只鸡只有一只鸡腿,而已经在珍珍的盘子里。最好吃的已经给了珍珍,那吃不到珍珍心里想吃的也没关系了,幼小的心灵自己静静地思量着。

珍珍回到家,还是进厨房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乌。

“你还没饱啊?”阿公闻香而至。

“不是啦,阿公。人家想喝家乡咖啡乌嘛。可以吗?”珍珍撒娇地说着。

阿公心里酥酥地,哈哈笑了两声:“想喝就喝,想喝就喝。”

步出厨房半步,阿公突然回头说:“那刚才为什么说喜欢MILO冰?知道你想喝,就叫咖啡乌给你啦。发叔的咖啡乌最好喝了。傻妹!”

珍珍捧着茶杯,嘴巴藏在杯里,露出含笑的眼睛,说:“是你帮我叫MILO冰的,阿公。”

“你自己不会说不要啊?”阿公责备起来。

珍珍轻声地,并不打算让阿公听见:“你又没有问人家。”

“什么?听不见。”

她抬起头,对这阿公大声说:“没有什么。阿公最好了!”

阿公又哈哈了两声,将厨房留给他的宝贝乖孙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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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与她之间》

Thursday, April 1st, 2010

*此小说获得《上海采风》2009“泛亚生命。鼻路洁杯”新都市小说征文比赛三等奖。

〈第一个她〉

她上半身穿着一件米色T恤,下半身配着一条黑色西裤。宽松的衣着并不能遮掩稍微臃肿的躯体。一头简单的平装短发灰白灰白的,看起来粗燥没有光泽。两耳垂上的耳洞里插着小小的木条,颈项上没有金链之类的东西,但是左手腕上套了一个玉镯,是身上唯一的贵重装饰。但是到了这个年纪,这个模样是正常的。越是打扮越遭来耻笑,反而不讲究就很得体了。站在租屋屋荫底下,她抬头望向灰沉沉的天空。太阳被黑茫茫的云层遮蔽了,像块污浊的肥皂粘着污水,贴得高高的。一阵风吹起了这条小巷上的尘土和纸屑垃圾,被挤压得变形的汽水铝罐发出咚咚声响。“又要下雨了。”她将手中的小雨伞压在了腋下。没有特别强烈的意念,可是却是已经成为一种习惯,必须执行。她每天大约这个时候都会朝那里去,即使坏天气也不成为障碍。她沿着小巷走过了垃圾堆。空气里的霉臭并没有让她难受。肥硕的老鼠倏忽这倏忽那地蹿,是因为天性静不下来,并不是因为有人靠近。到了尽头,她转向了左边,眼前就是118茶餐厅了。

做什么今天这么迟的,陈太?一个跷着二郎腿的妇女远远看见她还没踏进店里来就大声通报了。其他的五个同桌妇女都同时朝她望去。我都要喝完第二杯咯。她点点头,脸上很难为情地挤出一个笑容,一双眼睛眯得快成一直线了。来,陈太来,坐,坐。她接过了递给她的椅子,一面准备坐下,一面看着伙计小王。小王说,知道啦,不用说也知道陈太的咖啡乌冰,马上就来!她又一个点点头,什么都不说,什么也不用说。

118茶餐厅里没有其他的人,就这一桌的师奶们。中午两点四十分,该用餐的都已经用完了,留在餐厅里的都是闲着的人。话讲得最大声的梅姐是这间店的老板娘。四十多岁了还是个单身小姐。她也不愁嫁不了,有间店能维持生计,不用别人养。每天跟老街坊们谈谈笑笑,118茶餐厅变成了大家相聚的小天地,也成为梅姐的精神家园。方圆500米之内的大小流言都逃不过这里的耳目,也从这里散播得更远。她从来都不是流言的制造者。大家欢迎她只因为多一个听众似乎让流言显得更有分量,不至于太虚假飘渺。当别人把故事讲得慷慨激昂的时候,她也会专注得把眼睁得大大的。但是,别人的故事,像吹过的风,凉快了一会儿就消散了,她从来不在乎,更不用说评价和判断。

告诉你们,真丢人。你们知道吗,B座7楼的黄家,那个男的是吃软饭的呢。梅姐等了一个上午,终于等到了所有人到齐,才宣布这个小新闻。做什么你这样说?你听到什么了?怎样吃软饭?大家都迫不及待地。他吃软饭的。没有做工的哦。梅姐将下巴微微仰起,继续说。也真奇怪黄妈妈,让自己的女儿嫁给这样的男人。住进女家已经丢脸了,还要用老婆家的钱。其中一个妇女插嘴说,没有啊,他们还没结婚的。啊?大家的口都张大了。梅姐心里很得意和快乐,因为好久没有这么让人兴奋的消息了。这么惊人的发现让大家短时间内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有人摇摇头,有人点点头。不知谁是在耻笑,谁是在惋惜。梅姐打破沉默,很反常地小声说道,你们说,还没结婚,男的女的住在一起,会做那件事吗?大家却大声笑了起来。哎哟,梅姐,你真天真。同一间房怎么可能不做?梅姐脸上红彤彤的,生气地骂,真不知丑!大家又哈哈笑起来了。

一个别人的故事,就足够让这一伙人消磨一个中午的时间。属于她们个别自己的世界是狭小的,都是日常平凡的,琐碎的。只有参与到别人世界里来进行幻想,才让她们暂时觉得自己并不孤单。说不是自己的事,但其实也不完全置身度外。这些故事都近在咫尺,而且是真人上演,比电视里的剧情更多了一份来自真实感的刺激。在心深处,她们都真心希望每个流言都不只是谣传而已,不论是道德的还是不道德的。越不符合社会伦理规范的内容,其实越能满足她们,越让她们觉得自己是活在一个精彩的世界里。说是参与其中,但却又能只是个旁观者,不用负上责任,一点麻烦也没有。她一向只是个听众。别人在表示同情时,她会点点头同意。突然转个语气批评起来时,她也仍然点点头。大家聚在一起,就求个快活,只是要打发打发时间,没有人有逸致要追求真相,更别说是真理了。大部分时候,议论的角色都是由一两个主要人物担当起来,像梅姐一样。其他的人其实就只是一场会议里的复议者,不管动议的内容是什么。

到了五点钟,有几个妇女要离席了。家人放工了,却是她们回到自己的家庭主妇岗位的时间了。剩下的就只有梅姐和一个独居的老太太。看见她没有跟着大伙儿一起离开,梅姐觉得奇怪。陈太,你不用回家煮饭给你女儿吃吗?哦,她去旅行了,不用煮她的饭。旅行?去那里?跟谁去?我也不知道她去那里,说是什么俱乐部的。跟男。。。男同事去。。。女同事也有去。她显得有点支吾,但是梅姐没有在意。哦,是跟公司里的人一起去。什么时候你叫她带你一起去啦。她点点头,笑说,跟我老太婆去有什么好玩。他们年轻人有自己的快乐。她讲着就伸手拿起了杯子。梅姐突然发现她的五根手指头红艳艳的,就问,你的手?她赶紧收起自己的手,像见不得光一样,一面笑一面说,是我女儿生日。梅姐恍然大悟似地说,哦,原来是生日去旅行了。

她再坐上半个小时,也说要回家了。从西裤裤袋里拿出了两块钱,等小王还她八角钱,拿起那把小雨伞,就踏出了118茶餐厅。向右转进小巷,她看见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寻食。抬头看看,气色比几个小时前更暗沉了。不知是太阳西下的缘故,还是风雨欲来的征兆。“反正衣已经收进来了,不怕天公下雨。”她心里想着。接着,想起今晚上的晚餐。自己一个人吃饭,她是已经习惯了的。多数时候,她都只吃几片面包,泡一杯茶。上了年纪,食量也不大了。但是,这两天,家里只有她独自一个,心里就慌。慌得做什么事都觉得不对劲,不妥当。静静呆着,反而听见那空荡荡的内心吁吁地响。其实,她是个不多话的人,连跟身边的人也没有几句。小时候,住在甘榜里,朋友就不多,但是到河边散步,爬上树上乘凉,也不需要同伴陪同。中学毕业后几个月,邻居阿嫂的表侄儿来短住两个星期,竟然看上了她。踏着脚车载她环了甘榜两次,就求婚了。几个月后摆了喜酒,就随着丈夫出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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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现在》

Thursday, December 31st, 2009

这是我对所有人的新年贺语:
我不知道总共会有几个,很多还是很少。每个会耐几久,很长还是很短。
我还是要祝你,不论多快乐还是多伤心,多满足还是多遗憾,多精彩还是多平淡,都实实在在踏踏实实地过着每个现在。

《头发长到脚》

Tuesday, December 22nd, 2009

“妈妈,为什么你的头发长短了?”

被他发现了,是她没有预料到的。为了不让他察觉到,她相隔几个月才理一次发,而且都不修太多,剪了个头比较整齐,其实看起来跟修剪前差不多。“没有啊。”她安慰道。

“有啊。比昨天短了。”他说着,双眼红筋突现,浸满了泪水。

她心疼地把他抱在怀里。一年前,他爸爸出国出差去了,说好两个星期后回来。可是,盼了十四天,爸爸没有如期归来。每天清晨一起床,他就问妈妈:“爸爸今天回来吗?”妈妈总是说:“还没。”有一天,妈妈说:“等妈妈的头发长到脚的时候,爸爸就回来了。”

从此,他不再苦苦追问爸爸的归期了。她以为,他淡忘了。她没想到,一个有意的谎言,其实也被有意地记住了。他将对爸爸的思念寄托在期待妈妈的头发快长长上了。

《学会寂寞》

Wednesday, December 9th, 2009

他一个人独自生活了超过三十年头。人人都可怜他,说他没人爱。可是,单身生活不好吗,他自问。时间都属于自己。活动自己安排。不需要为钱不够用伤脑筋。生活方式爱如何就如何。很自在啊,一个人,为何要找个伴呢?他非常自信,也满足。

这天,他被朋友约到咖啡馆。她是朋友的朋友,跟着一起来。他跟她聊了起来,一谈就断不了,忽略了朋友也不自觉。他发现,她的脸孔五官,越看越觉得亲善惹人爱。话题越讲越多,越扯越远,他想要知道的无限扩展下去,始终无法满足。关于自己的,却一讲就得到理解和包容,无需解释太多。他惊讶世上竟有这么一个女人跟自己是那么投契。这么一个人,三十多年来躲到哪里去了,为什么到现在才出现?

分手后,她的倩影不断霸占他的思绪,时时刻刻都让他牵挂。能再见面吗?最快什么时候能再相聚?下一刻就有你在身边可以吗?能够永远都不分开吗?

他的生活已经无法平静,因为他觉得自己缺了一块。她,让他学会了寂寞。

《谁会记得》

Monday, December 7th, 2009

同学们为这个代了一个月课的老师举办欢送会。从食堂订了一些糕点和饮料,布置了一些气球和彩带,还有好多个别同学送上包装得漂亮别致的小礼物。小朋友在玩着大风吹的时候,她小心翼翼地将一份份的礼物拆开了。都是一些小铅笔,小橡皮察,小剪刀等等。

说是欢送会,其实同学们都兴高采烈,为不用上课。她捉了几个小朋友,向他们问道:“以后你要做什么啊?”他们先互相对望,然后耸耸肩,回答说:“不知道。”以后你们会在那里?跟谁在一起?生活会是怎样呢?会快乐吗?小朋友们看见老师愣着,觉得又奇怪又害怕,就走开了,回到朋友群里去。

游戏结束了,食物也吃过了,礼物都拆开了,这就是欢送会了。“老师,再见!再见!”大家兴致勃勃地喊着。代课老师含着泪水,向他们挥手,心里万分不舍。她看着那一张张天真的脸孔,谁会记得我呢?

《脸相》

Wednesday, December 2nd, 2009

他被她的脸深深的吸引。一双汪汪的眼睛没有被尘世沾染,笑容饱满得让人觉得心花怒放,呵呵的笑声灿烂得就是悦耳的音乐,光滑的脸庞没有岁月的痕迹。他心里说:“这张脸,就是一张婴孩的脸,不懂世间的苦寂,没有沧桑的流痕。”

“让我守护着你。我会让你永远不尝到人间的痛苦。”他对她说。
她心里知道,她不是他心目中活在天堂的无瑕天使。她微笑着摇摇头,说:“苦的滋味,我早已熟悉。如果你无法接受我身上的污点,我们是不会幸福的。”

她四岁丧失父母和姐姐。在孤儿院里待到中学毕业。踏入社会第二年,被强盗劫财以后还劫色。男友更因为嫌弃她而选择离开。只是,这一切遭遇,都不会显现在她的脸上。人们是多么心甘情愿地受她一张纯洁无邪的脸欺骗的。

《没有这个故事》

Wednesday, December 2nd, 2009

“他大概爱熬夜吧,艺术创作者都是夜猫子。不是说月亮是创作的源泉吗?”
“画家都是神经质质,像梵高一样。不知他会不会也割下耳朵给自己心爱的女人。多可怕啊,你想象,如果收到他的耳朵。”
“艺术家都不爱情专一的。你看毕卡索,多少情人啊。他女朋友应该很辛苦吧?”
“天才都是放浪不羁的。整天沉溺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不顾温饱。多不实际!但是,女人好像都爱这种男人。所谓男人不坏,女人不爱,不是咩?”

他知道大家用怎样的眼光看他。但是,他早睡早起,如果太迟睡他会头疼。不但没有浪子般的个性,他的自律性还很强,日常生活是非常规律化的。对爱情当然很向往,但是还没找到。所以,在面包和爱情之间,他目前只能先填饱肚子。画画当然是他的兴趣,但是为了赚钱,还是画一些有市场的画像。他知道,这不是大家想象中有个性有才华的人。不敢尝试雾水情缘,因为觉得手尾很长,他怕麻烦。不过,他从来没有遇到过投怀送抱的美人,自叹自己没有吸引力。但是,他觉得自己会是一个好丈夫和一个好爸爸,甚至一个好爷爷。

他真想对大家说:“我身上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些故事。”不过,这样或许会让大家很失望吧,原来他并没有艺术家的奇特的生活经验供人遐想。他们无法用他来滋养自己贫瘠的生命。